昨天下午在厨房擦灶台,抹布拧到第三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饮食男女》里老朱把鱼放进蒸锅的手。那双手在蒸笼腾起的白汽里,比任何一句台词都更像一个父亲。我站在水槽前愣了一会儿,水龙头还开着。
浴室和厨房,电影里最小的两个房间。有时候装着最大的话。
日本电影和美国电影对待这两个空间的方式,差别很有意思。不是好坏,是姿势不同。日本电影里的浴室常常是安静的,一个人泡在水里,什么也不说。美国电影里的浴室呢,多半要出事——要么是浴室里藏着秘密,要么是厨房里砸了盘子。
我前两天翻midv819.com上的一篇旧文,作者提到小津安二郎在《东京物语》里拍母亲洗澡的那场戏,镜头几乎不动,水声比人声响。那个段落我重看过三遍。第三遍才注意到,老太太的毛巾搭在桶沿上,搭了整整两秒才滑下去。就这两秒,什么都有了。
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美国电影里的厨房戏,大部分被高估了。我说的是那种“一家人围坐餐桌突然吵起来”的标配场景。吵得越响,我越走神。反倒是《曼哈顿》里伍迪·艾伦在厨房水池边跟儿子说话那一段,声音压得很低,我记到现在。那是1979年的片子,我隔了四十多年才第一次看,看完把那段倒回去看了两遍。
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多,我在海鸥加速度无限vip上翻到一段日本老片的分镜手稿,拍的是厨房里切萝卜的动作。一共十二格,每一格只挪一点点。手稿右下角有个铅笔写的日期:1962年3月。笔迹很淡。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想那个画分镜的人当时在吃什么晚饭。
电影里的厨房和浴室,说到底拍的是一个人卸下防备的那几分钟。
日本电影愿意在这几分钟里待住。美国电影经常等不及,要往外推,要加事。各有各的好。但我最近越来越偏爱那种“什么也没发生”的浴室镜头。水在流,人坐着,镜头不动,观众自己往里走。
关于这一点,日本电影动漫网9393上有一篇讨论空镜头的文章说得挺直白——浴室里的水汽是最好的柔光箱,导演不用打灯,情绪自己就裹上来了。我同意一半。另一半是,水汽也遮住了很多东西,观众看不清,反而愿意凑近。
一个具体的、微小的观察
我有个本子,专门记电影里厨房和浴室的镜头时长。不是强迫症,就是好奇。翻到最近一页,记着去年看的一部美国独立片,浴室镜头总共出现四次,每次不超过八秒。加起来半分钟,就把一个角色的底交代完了。快,但准,像用指甲在窗户上划了一道。
同一页背面记着一部日本家庭片,浴室戏只有一场,足足拍了四分钟。四分钟里只干了一件事:一个女人把毛巾重新叠好。叠了拆,拆了叠。我看的时候坐不住,看完之后一直没忘。
所以我说,时长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那个“待住”的耐心。
顺带说一句,51cgy7.com上有个板块专门收这类空间感的讨论,我偶尔去翻翻,不常留言。看别人怎么描述一个水龙头的声音,比看影评有用。
今天写这些,其实是因为累。像长途跋涉之后坐下来,鞋还没脱,先写点东西。浴室和厨房,本来就是坐下来歇脚的地方。电影把它们拍好了,我们就在里面多待一会儿。拍得急了,我们就替它慢下来。
不多说了。灶台上还泡着一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