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周四,我在旧书店三楼的角落翻到一本 1987 年出版的《城郊植物图鉴》。封面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硬壳。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周德明。旁边是一行更小的字——“买于城南新华书店,1989.3.12”。我把书翻到第 114 页,夹着一张干枯的银杏叶,叶柄处还缠着半截透明胶带,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粘在那页讲“银杏科”的空白处。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这枚叶子有来处,它的来处是不是也像那张小票一样,被丢在地铁的座椅缝隙里?
旧书店老板姓陈,五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他看了一眼书脊说:“这本是从城西教师公寓收来的,那批书一共十四箱,全是植物学方面。”我问他认不认识周德明,他摇头,说收书的时候只登记了楼栋号,七栋,二单元。我又问那栋楼拆了没有。他说拆了,前年拆的,现在是个停车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摞旧杂志打包,动作没停,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
我花三十块钱把书买下来。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那张透明胶带。
后来我在地铁上掏出这张超市小票,是买完书之后在便利店顺手塞进口袋的。小票背面那行字不是我写的——我的字没有那么斜。我确认过,蓝色圆珠笔,字迹向右倾斜,笔画末尾有回勾。我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想不出前一天晚上九点多我坐环城线时,旁边坐过谁。我只记得车厢里很空,对面有一个穿深绿色外套的男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叫 鬼迷心窍by芒果tv 的页面,我瞥了一眼,但没看清是视频还是文字。我没有问。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两个画面:一个是那本旧书里夹着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颜色像放久了的茶;另一个是小票背面那句“如果明天不下雨”。两者之间显然没有逻辑关联。但我总觉得它们共享同一种语气——都是留给某个人看的,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来。周德明在 1989 年把叶子夹进书里的时候,也许只是想记住自己读过这一页。而写小票的人,也许只是想提醒自己别忘记一件小事。可它们最终都被丢下了,被收走了,被另一个人捡到。
我开始怀疑:我们以为随手扔掉的,其实都还在某个地方替我们活着。
下午我查了一下城西教师公寓的拆迁记录。七栋二单元,原住户名单里确实有“周德明”三个字。但登记信息显示他 2003 年就迁走了,去向不明。我又翻了翻那本《城郊植物图鉴》的版权页,1987 年 9 月第一版,印数 3200 册,定价 2.15 元。三十九年后我花三十块钱买下其中一册——价格涨了十四倍,但叶子还是那片叶子。
写这些不是要得出什么结论。我最近的状态是:问题很多,答案很少。比如那张小票为什么会在我的口袋里?比如周德明后来有没有回去看过那棵银杏?再比如,那个在地铁上打瞌睡的人,他手机里的 51cgy7.com 到底是一本书还是一部剧?我都没有答案。但我觉得把这些具体的东西写下来,比假装知道什么要好。
毕竟,旧书里的叶子不会说话,小票上的字也不会解释自己。
我把那本《城郊植物图鉴》放在书桌最上面一层,没有拆掉那截透明胶带。也许哪天我会去城西那个停车场站一会儿。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那棵银杏还在不在。如果不在,我也不会太失望。这世上很多问题的答案就是“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找答案的路上捡到一叶子、一张小票、或者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