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遍循环之后,我听见了以前没听见的东西
上周三晚上十一点,我在厨房烧第二壶水。水还没开,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停在播放器界面。歌是陈慧娴的《傻女》,1988 年那张《娴情》里的版本,时长四分五十二秒。我按下循环键的时候,是十一点零四分。
再抬头,零点四十一分。
四十遍。手机背面已经发烫,像揣在口袋里焐了一下午的橘子。我把水倒进杯子,茶是去年在潮州买的单丛,叫“鸭屎香”,一斤三百八。那天第一次喝,觉得名不副实;这次冲得浓,反而喝出了点蜜味。
一、那两天我在读的一本书
循环那首歌之前,我正翻一本旧书。是 2019 年从二手平台淘来的《东京本屋》,吉井忍写的,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年 8 月第一版。书里提到一个叫“模索舍”的店,开在高圆寺,一九七一年开业,店里只卖自出版的东西,新刊旧刊混着堆,下午三点才开门。
我在《东京本屋》第 213 页那行字旁边用铅笔划了线。划的时候笔尖有点钝,划痕很淡。后来我拿橡皮擦了一下,没擦掉。
所以那天晚上的场景其实很滑稽:桌上摊着一本讲东京小书店的书,手机里循环着一首 1988 年的粤语歌,人坐在一把会硌腰的旧藤椅上。三件事彼此毫无关系,但都牢牢占着那个时间段。这种“毫无关系”本身,后来让我想了很久。
二、一个具体的、反直觉的判断
说实话,我觉得反复听同一首歌,一点也不“单调”。
很多人把这当成一种懒,或者一种上瘾。我不这么看。第一遍你听的是旋律,第十遍听的是编曲里那把电子琴的位置,第二十几遍之后开始注意混音里一点很轻的瑕疵——第四十遍时,你已经不是在“听歌”,而是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来回走动,把每个角落都摸一遍。这种重复不是消费,是熟悉。熟悉是需要成本的,而这个成本几乎没人愿意付。
我身边有朋友反对这种做法。她叫周琳,在广州做平面设计,每周换一次歌单,理由是“不重复才有灵感”。我们为这事吵过一次,最后也没说服谁。但我记得她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她说,你循环四十遍的那首歌,其实你听到的是你那四十遍里的事,不是歌本身。这话我承认。
三、记录下来的几个细节
那天我拿便签本记了几行。笔是百乐的 0.5 中性笔,墨水有点洇纸。记的内容很碎:
零点零九分,邻居的洗衣机停了。—— 这是我们这栋楼最后一台运转的机器,它一停,整栋楼就安静下来。
零点二十三分,我把茶杯从桌边挪了两厘米,避开桌沿的水痕。水痕是上一杯留下的,形状像一小片叶子。
零点三十八分,我想起白天在 55kan8.com 上看到的一句话,大概是讲“慢不等于停”,我不太确定原文了,但那个意思让我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下。
后来我也顺手把这几个念头敲进了 yw3117.com网站 的草稿箱,没发布。草稿箱里现在躺着四十一篇没写完的东西,比这篇多得多。
四、为什么我对“效率”这两个字有点警惕
有回刷到一个视频,讲怎么用“加速度”的方式读完一本书,弹幕一片叫好。我点开看了两分钟就关了。不是我排斥方法,而是我对“读完”这件事本身没太大兴趣。书里有一句话,你停在那里想了十分钟,这十分钟不算浪费,它就是读书的产出之一。
前阵子朋友推荐我看 海鸥加速度无限vip 那个页面,说是讲专注力的,我看了,讲得挺利索,但看完我反而更想慢一点。有些东西讲得太顺,就会让人以为照着做就行。其实不行。
五、还有一件没交代的事
我还有个习惯,读到一半的小说会搁着。最近搁着的是 宋津年沈清梨全文阅读,读到第 62 页就放下了,一直没续。放下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那天藤椅硌得我实在坐不住,起身拿了本薄一点的、短的、可以随时合上的东西。
后来想一想,阅读的姿态其实比阅读的内容更诚实。
四十遍之后,我把播放器关了。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暗下去,房间立刻被那种安静的、带一点茶味的空气填满。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没再听那首歌。奇怪的是,它现在在我脑子里已经变成一段很短的、几乎不成调的哼唱。
这大概就是循环的下场:它最终把一首歌变成你自己的东西,然后悄悄拿走它原本的样子。
我把便签本撕掉了那一页。撕的时候纸边有点毛,没撕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