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夜里十一点，我在书房翻一块用了九年的移动硬盘。那硬盘外壳已经松了，插口要用手按住才认。转了两圈，看到一个文件夹叫「家教」，大小 47.3 GB。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点进去。
第一个视频的缩略图糊得厉害。点开，画面右侧坐着一个穿深灰毛衣的男人，戴细框眼镜，背后是白墙，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课表。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积分式，写完转过身，粉笔头掉在地上，他弯腰捡了一次，没捡到，索性用脚踢到讲台边。那个动作我认得。
那个视频的时长是 1 小时 58 分。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 2016 年 4 月 17 日。
我是在一个 B 站的老收藏夹里找到这批东西的。
说「日本顶级b站家教老师」，其实是个很奇怪的组合。B 站不是教培平台，日本的家教也不长这样。这批录屏的源头，是当年有人把日本某补习机构的内部网课重新压制，配上中文字幕，一段一段往 B 站搬。上传者大多没有署名，有些视频标题就一行字：「微积分 第三讲 补」。评论区里问得最多的是「老师叫什么名字」，但从来没人正经回答过。
我最早看的是一位姓津田的老师。津田先生讲话很慢，讲完一个定理会停三四秒，盯着镜头，等弹幕飘过去。那个停顿很有用。我后来自己写东西，也学他，写完一句，停一下。
有个细节我记到今天。他在讲洛必达法则那节课里，说到一半突然说：「这个法则其实有条件，但我先不告诉你们。」然后真的讲了二十分钟别的。直到快下课，他才在黑板上补上那行条件，写完说了句「刚才那二十分钟，你们是不是一直不安」。镜头晃了一下，是他去调支架。
那个不安，我到现在还记得。一种被悬着的、又很踏实的感觉。
硬盘里 83 个视频，我数了一下，津田的只有 11 个。
为什么是「顶级」，我一直觉得值得说两句
这批录屏有个共同点：它们本来不是给外人看的。机位是固定的，收音很糙，老师偶尔会跟镜头外的助教说话，说到一半回过头继续讲。正因为不是表演，讲课的人没有「镜头感」。他会卡壳，会擦掉重写，会因为一个学生问的问题偏题十五分钟，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拉回来」。
说实话，现在很多标榜「顶级」的网课，我看了只想关掉。灯光打得比演播室还匀，PPT 动画一层一层飞进来，讲话的人每一句都像是背过。信息密度反而低。你一节课下来记住了几个漂亮的转场，忘了正弦定理怎么证。
津田那批录屏，反着来。粗糙，但每一分钟都在讲东西。
我把这个看法跟一个做教育内容的朋友说过。他不同意，说那是幸存者偏差，差的录屏根本没人搬。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把「不表演」本身当成一种稀缺，这件事挺说明问题的。
91 分钟那节课，我看了三遍
83 个视频里，有个 91 分钟的文件名最怪，就叫「补课」。没有编号，没有科目。点开才发现是讲概率的一道综合题，讲着讲着，那位老师（不是津田，是个更年轻的，姓大西）突然把题放下了。
他说：「这道题你们考试不会遇到。但我想让你们看看，一个看起来干净的题目，底下可以埋多少东西。」
然后他用剩下的四十分钟，把这道题的每一个隐含条件都拆开，一个一个否掉，最后说：「现在它无解了。你们看，这就是为什么我叫你们写题之前先读题。」
弹幕在那一刻全部是同一句话。我忘了那句是什么了。有点可惜。
大西在这批录屏里只出现了两次。另一个是他讲线性代数，讲到矩阵乘法的顺序，用了一个很土的比喻，说「衣服先穿衬衫再穿外套，反过来就怪了」。这个比喻后来被弹幕玩成了梗，在评论区刷了三年。
我翻这些的时候，顺手在几个老帖子里看到有人做整理。有个帖子把类目分得很细，数学、物理、化学各自归档，还附了观看顺序建议。那个帖子的排版很朴素，就是用 每日主题大赛-反差白虎 那种老式分栏，一行一行硬排的。我看了半天，居然真有人把 83 个视频按知识点重排了一遍。
底下有人问：值得吗，都十几年前的东西了。
楼主没回。
我大概能理解那种不回。有些整理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就是自己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
那批字幕是怎么来的
我一直好奇字幕。日语原声配中文字幕，字体还不统一，有时候是黑体，有时候是宋体。后来在一个很偏的帖子里看到，字幕是几个人分工打的，一个人负责一段，打完互相校对。有个帖子的楼主说，他打的那段是讲导数的，因为听不懂日语，靠查单词硬啃，打完一节，自己也学会了。
那个楼主的 ID 我记在一个便签上，便签后来丢了。
这类事情现在很少见了。字幕组也好，搬运也好，那种「我先搞懂，再让别人搞懂」的劲头，在tx666.tv 之类的地方还能看到一点影子，但更多的地方已经只剩搬运两个字，没人再解释为什么要搬。
硬盘里还有一个视频，开头有 9 秒黑屏，然后一行手写字飘过去：ai大片插入阴影方法。这显然是后来加进去的，跟内容毫无关系。我当时笑了很久。这种拼接的混乱，反而是一种年代标记。
我为什么还在看十年前的录屏
不全是怀旧。
有一个很实际的原因：这些课的节奏，适合我。46 分钟讲完一个概念，中间会停，会重复，会在黑板上反复擦写。现代网课的节奏大多被切碎了，五分钟一个知识点，适合考试前速过，但不适合我这种反应慢的。我需要有人在镜头那边，慢一点。
另一个原因，说出来有点矫情。我看这些录屏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坐在一间很普通的教室里，后排，靠窗。老师会回头看钟，会抱怨粉笔质量。这些跟我自己的学生时代对得上。
现在很多课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上课。
当然，我并不觉得这些录屏就真的「顶级」。画面模糊，音质差，有些地方明显是抄错题了没人纠正。有一个视频里，老师在黑板上把符号写错了，讲到一半自己发现，愣了两秒，说「对不起，重来」，然后把整道题擦掉。那一刻弹幕在笑，我也在笑。
但你要问我看不看第二遍，我会看。而且会做好笔记。
硬盘快满了，我打算把这些录屏转存一份。
转存的时候看到文件属性，创建时间是 2017 年 3 月。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存它们的时间。那时候我还在一家很小的编辑部做校对，每天看很多别人的稿子，晚上回家打开这些视频，听一个陌生人在屏幕上慢慢讲题。
现在我做自己的站，写一些没人催的稿子。整理这些旧东西，也算其中一件。
除了「家教」，硬盘里还有几个目录，名字都很随意，有个叫 default 的，里面有张图，截的是 default入口西瓜 那个页面，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存。有些文件，只有存的时候的自己知道为什么。
我关掉文件夹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硬盘拔下来，外壳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