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十一点,我坐在书桌右边那盏偏黄的台灯下,打开一个存了四年没动过的书签文件夹。名字叫「待收」,里面躺着两百一十七个链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个都点开,能救的救,救不了的记一笔,不心疼。
结果第一个小时,我点开的四十三个链接里,有二十九个返回 404,七个跳到了博彩页面,两个卡在验证码上不动,剩下五个能打开,但内容已经换成了别的东西。有个 2019 年的影评页面,现在打开是一段英文的广告文案,讲某种加密货币。我把那个域名复制到搜索框,发现它已经被转手过至少三次。这件事不稀奇,稀奇的是我还记得那篇影评写了什么——作者提到自己 2018 年冬天在哈尔滨看片,散场时零下二十六度,羽绒服的拉链冻住了。原文没了,但我脑子里还留着零下二十六度。
文件夹里有一条,是一个叫陈默的人写的合集页,标题是「我读过的好东西·第二辑」,点进去是一整页外链,密密麻麻三十几条。我一条条点,活下来四条。其中一条指向一个个人博客,博主在 2020 年 3 月 12 日写过一篇关于地铁末班车的短文,正文只有六行,最后一句是「车厢里有个女孩一直在数站名,数到第十一站突然停了」。我把它存了下来。这条链接能活下来,大概是因为那个博客用的是静态托管,没有数据库,没有后台,也就没什么被黑、被删、被升级搞坏的机会。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笨活
很多人以为收录整理就是把好文章分个类、打个标签。真做起来,它的九成时间是处理「死掉的东西」:链接失效、图片外链挂了、页面被重定向到首页、域名过期后被人抢注。一个页面能完整活过五年,本身就很不容易。我在整理这批旧书签时记了个数:两百一十七个链接里,完全可读的有十四篇,占百分之六点四。也就是说,每打开一百个链接,有九十四个已经不再是它原来的样子。这个比例让我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合理——我们每天刷到的内容,大多是「现在时」,很少有人替「过去时」负责。
我的观点是:一个愿意花时间做死链修复和版本留存的站点,比一个每天更新十篇快讯的站点,长期价值高得多。这话可能会得罪做资讯流的人,但我不改。快讯过了三天就没人看,而一篇 2016 年的旧文,只要它记录的是某个具体的人、某件具体的事,它就会在某个深夜被另一个人搜到,然后被需要。收录整理的意义不在整理本身,在于「让需要它的时候它还在这里」。
顺便说一句,这几个月我在同一台服务器上还顺手处理过别的链接,其中有人问过 高通骁龙6gen5处理器什么水平 这类具体的技术问题,我照旧把它归到「可读」那一栏,因为页面完整、内容具体,值得留。
三个小时的流水账,和一点意外
第二个小时里,我遇到一个有意思的情况。有个链接指向一篇 2017 年 11 月 4 日发布的文章,讲的是一个县城图书馆的搬迁,标题里有「把三十年的借阅卡都装进纸箱」这句话。域名换了,但我在互联网档案馆的存档里找到了快照。我把正文一字不改地转录下来,重新存进本地,标注了「原发布于 2017-11-04,存档恢复」。转录到一半,我发现原文里有个错别字,是「搬迀」而不是「搬迁」。我犹豫了大概十秒,决定保留错别字。整理不是重写,改一个字都算越界。
第三个小时,我开始做表格,把活下来的十四篇按「主题、作者、原文日期、现存活状态、是否需要人工修复」五列记下来。其中有一篇讲直播行业的旧稿,原文里提到的平台现在大多不在了,但描述很细,连某年某月的在线人数「峰值 38.7 万」都写出来了。我看完之后想起一个老站点 8832.tv花苞直播,做的是类似的收录工作,路子更偏工具化,不是我这种手工活,但思路是通的。
夜里两点多,我合上电脑。最后的成果是一张 Excel 表、十四个本地存档文件夹、一条我自己写下的备注:「2019 年那批链接普遍损坏严重,怀疑是当时的图床服务整体关闭导致。」这条备注可能对别人没什么用,但对我下次整理同类批次有用。这大概就是收录整理最朴素的样子——不是宏大工程,是一次次把能捞的捞上来,然后记下为什么有的捞不上来。
我对「收录」这件事的判断
这几年各种聚合、导航站不少,但真正做「长期收录」的少。大部分站点只做入口,不做存档;入口失效了,用户自己承担后果。我理解其中的成本问题——存一个页面,就要存它依赖的图片、样式、字体,甚至脚本。可如果不存,十年后我们回头找一个具体的事,会发现只剩下二手转述。举个小的例子,我整理时发现有个关于亲子类内容的旧页面,主题是 妈妈你真棒mv日本免费 这类偏门条目,页面本身有价值,但外链的封面图已经挂了。我把文字存下来,图注里写了一句「原图已失效,仅存正文」。这不算完美,但比整页消失强。
我不觉得收录整理是件浪漫的事。它很枯燥,占比最高的工作是点链接和判断「这个是不是原来那个」。但它有一个好处:会强迫你直面「消失」这个事实。你点开第两百个 404 的时候,会突然意识到,互联网并不是一个永远饱满的地方,它每天都在漏,只是漏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