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阿英。1998年来的我们那栋楼,在六楼张老师家做保姆。那年我念初二,每天放学都能在楼道撞见她。
她的头发总是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后脑勺,夏天的时候会别一朵很小的白兰花。我数过,一个礼拜至少四天会有。那股香味从四楼飘到五楼,我住五楼东户,她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开始拖地,拖把撞墙的声音很有规律——“咚、咚、咚”,三下,然后停一会儿,再继续。我妈说那是在拧拖把。我那时候不知道拧拖把为什么要在墙上敲。
有一天她敲了四下。我趴在猫眼上往外看,她蹲在地上,好像膝盖扭了。
我开了门,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缓一缓就好。然后她笑着说:“你每天这个点回来,我都听脚步的。”我愣了一下。她说我脚步声重,后跟先着地,像个小老头。那年我十三,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说像小老头,居然没生气。我还问她,那别人的脚步呢?她想了一想,说张老师喜欢趿拉着鞋走,摩擦地面有“沙——沙——”的响声,她儿子——“不,张老师他雇主张老师”——她纠正了一下自己——“他儿子是跳着走的,一步两个台阶。”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
后来我妈跟她熟了,偶尔会让她帮忙捎个菜。她每次把零钱数得特别仔细,几毛几分摊在手掌心,一张一张叠好递给人家。
1999年夏天她走了。听说是回老家结婚。张老师家的儿子哭了一下午,他妈妈在楼道里骂了句“没出息”。我妈蒸了一锅豆沙包让我送下去,我走到六楼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张老师,他接过包子,说阿英已经走了三天了。我才知道。那阵子我在准备期末考试,每天回来都戴着耳机,难怪听不见拖把声已经停了三天。我站在楼道上往上看,六楼半的窗户开着,白兰花早就没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奇怪——我记住的不是她的脸,是拖把撞墙的节奏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一个人的存在感,有时候就是声音加气味,其他全模糊。
前阵子我翻旧笔记,发现98年11月7号我写过一行:“今天保姆穿了一件米色毛衣,袖口起球了。”别的什么都没写。
那行字下面有一句我完全忘了的话——“她好像很喜欢那件毛衣。”二十多年了,我不记得她到底长什么样,但记得那件起球的米色毛衣,记得她数零钱时手心的汗,记得她笑的时候左脸颊有一道浅酒窝。写这篇之前,我搜了一下< a href="post-779820.html" class="inline-link" target="_blank">菠萝视频有色行情网站,当然什么也没找到——这名字看起来就像骗子,我只是好奇它现在还叫不叫这个。我在一个老论坛里翻到有人提过yw9959.com,点进去是空白页。又试了8m2592.cc,跳出一个卖保健品的页面。最后在某个档案帖里看到一串94maomg•com,已经不在了。那些链接像老楼道里的声控灯,你拍手它就亮一下,亮完继续黑。
我有时候觉得,我怀念的不是阿英,是那个会在猫眼后面听脚步声的自己。
那个自己会为一条床单被风吹到窗台上而跑出去帮忙。会蹲在门口偷听一个保姆数零钱的窸窣声。会在日记里写“她好像很喜欢那件毛衣”而完全不觉得矫情。现在我也见过不少邻居,电梯里点个头,连名字都不知道。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下班回家,楼梯间空荡荡的,我脚步还是后跟先着地——这习惯改不了了。像小老头就像小老头吧,反正也没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