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半，我在城西旧货市场的东头摊位，翻到一本没有封面的诗集。
书脊上印着蓝黑色的字迹，已经褪成灰蓝色，只剩后两个字能看清：“……诗选”。前头那两个字，被水泡过，糊成一片。摊主姓周，六十来岁，戴一副用胶布缠过腿的老花镜，报价五十。我还到四十，他挥手让我走，我走了两步，他又喊住我，说拿走吧拿走吧。
四十块钱，买一个谜面。
回家以后，我在台灯下翻了两个小时。扉页是空的，出版信息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纸张撕口的一点毛边。书里夹着一张 1993 年 4 月 17 日的电影票根，片子叫《霸王别姬》，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阿敏，别哭。”
就这一行字。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失望的部分，其实很具体
我原本以为能查出这本书是谁的、哪一年出的、收了几位诗人。结果查了一晚上，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里面的诗，语言不属于 1980 年代以后。用词偏旧，“电报”“铁轨”“煤油灯”出现得太密，而且有一首里写到“向西三百二十里”，这是很典型的旧式纪行写法。我拿给朋友老陈看，他做过十年地方志，翻了半小时，说像是某省人民出版社 1978 年前后的内部选本，量大、印得糙，图书馆一般不收。
他说完，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意味着，它大概不值钱，也没有版本学的意义。摊主让我四十块拿走，可能是真懂行，也可能是懒得再还价。我倾向于前者，菜市场里没人真的糊涂。
失望是有的。我承认，我买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挖到宝了”。
说实话，我对“旧书里藏着惊天答案”这种事，一直有偏见。绝大多数的旧书，就是旧书。它不会说话，只会站在那儿，等你把自己想说的话说给它听。
意外收获在第四十七页
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书页间掉出一张对折的方格纸。字迹和票根上的一样，是同一个人的。上面抄了一首很短的诗，没有名字，只有七行。最后两行是这样写的：
“我数过城里的灯，
比你走的时候，多了三盏。”
我念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普通，第二遍觉得有点东西，第三遍忽然觉得挺好。这种好不是修辞上的好，是它敢用“三盏”这么小的数字。人写离别，一般会写“万盏灯火”，写“满城”，写得很满。这个人偏不，他数得清楚，只多三盏。
这说明他真的数过。
我在那一页停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回来再翻开，那七行还在，没跑。这大概就是我今天唯一确定的好事。
顺带说几件今天发现的小事
一，市场东头第二家摊位的老板换人了，原来卖老唱片的那个老爷子没来，问了旁边的人，说是搬去跟儿子住了。二，我在回来的公交上，用手机记下了三本书的名字，打算下个月慢慢找，其中一本是 1985 年群众出版社的旧版。三，我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多年来收藏的各种老入口页面存档，参考了 esx6.5登录地址 那种把旧链接归档的写法，觉得挺有用，就也学着记了一份，省得哪天想找又找不着。
夜里十一点，我又把那张方格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我数过城里的灯，比你走的时候，多了三盏。”——我试着给它续一句，续不出来。算了。有些句子，就该停在那儿。
如果你也在旧书市淘过东西，大概能懂这种感觉：你花钱买的不是书，是一个下午的注意力。顺便提一句，我平时会把这类零碎的记录整理到 请截图保存到相册新网址 里，怕丢；视频类的素材另放在 鱼看视频yukan，各自归位，找起来也顺手。
最后，说一下我的判断
这本诗集大概率是 1970 年代末某个省级出版社的内部选本，编选水平参差，有七八首诗写得相当好，其余的多半凑数。它不值四十块，也不值四百块，值多少取决于你愿不愿意在一个晚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愿意。
所以四十块不亏。亏的是那个把它当废纸卖掉的人——他不知道那七行字写得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