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公园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我把体操垫铺在去年秋天积下的落叶上,正准备练侧手翻。垫子边角磨得发白,是 2019 年在体育用品店花 89 块钱买的,折叠处已经有一道裂口。风把落叶吹到垫子边缘,我弯腰去扫,余光里多了一双沾着泥的军绿色胶鞋。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乱得像被鸟做过窝,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卫衣。他蹲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我压腿,突然开口:“小姑娘,翻跟头不是这么翻的。你腰没劲,得先学会滚。”我愣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我年轻时候在杂技团待过,河北吴桥,你知道吧?”说实话,我不知道。但他说话时眼睛很亮,不像在胡扯。
他站起来,做了个前滚翻的起手式。动作确实干净,膝盖绷得直,脖颈收得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我下意识拍了两下手。他笑了,说:“你信我一次,我教你三招,保你下周能连着翻两个。”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不过得给点辛苦费,三十块就成。”我包里正好有一张五十的。手伸进去的时候,脑海里响起我妈常说的那句话:出门在外,别轻易信人。可他的动作太真了,真到让我觉得拒绝是一种傲慢。
我给了他三十。他收了钱,态度立刻变了,从“师傅”变成“导演”,指挥我把垫子挪到树荫外面,说“动作要敞亮”。我照做了。他又让我先跑三圈热身,我跑了。跑回来时,他正坐在我的垫子上,用我放在旁边的不锈钢保温杯喝水——那杯子是去年公司发的,杯身印着“年度优秀员工”六个字。他抹了抹嘴,说:“你这杯子不错,送我得了。”我摇头。他啧了一声,说:“小气。那这样,我再教你一招绝的,你把杯子给我。”
到这里我才明白过来。我问他杂技团的事,他含糊地说“待过两年,后来不干了”。我问吴桥具体哪个团,他说“你管得着吗”。语气从热络变得不耐烦,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我没再说话,开始收垫子。他把保温杯往地上一墩,晃了晃站起来,朝公园北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三十块不够,再给二十!”我没理他,把垫子卷起来夹在腋下,往反方向走。走出去三十多米,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翻公园的垃圾桶了。
说实话,我生气的不是那三十块钱。我气的是自己那一刻的犹豫——明明心里有声音在喊停,手却先把钱掏了出来。这种“被哄骗”的感觉很奇怪,它不是一刀砍下来的,是一层一层剥开的,像剥一颗烂洋葱。你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其实人家在盘算你杯子值多少钱。后来我把这事讲给朋友听,她笑我“善良得冒傻气”。我说不是善良,是懒得较真。她想了想,说,这更糟。
但这篇笔记不是要劝人别信陌生人。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下午,我最终没练成侧手翻。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花 3 块钱买了瓶水,用那个“年度优秀员工”杯子倒了半杯,坐在小区花坛边喝完。杯口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是他留下的。我没洗,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手机,把 请将截图保存到相册 里那张他翻垃圾桶的照片删了。留着也没用,我又不去报警。删了反而干净。
后来几天我一直在想他的那三根手指。三十块,三招,三圈。他大概对每个在公园里练点什么的年轻人都这么说。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个这样的“吴桥杂技团退役演员”,在树下、在桥洞边、在便利店门口,用半真半假的过去换一顿饭钱。我没什么结论。我只是觉得,练体操就好好练体操,有人过来搭话,就先把杯子收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