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被一阵雨堵在城南的老街口,顺势拐进了一家叫「文林」的旧书店。
店不大,两间门面打通。门口堆着三个纸箱,箱子上手写「杂书 3 元」,字是用记号笔写的,墨迹已经被晒得发灰。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抬眼看我一下,说了句「随便看」,就没再说话。
我想找的那本摄影集,没找到
我去那儿是有目的的。上个月在一个摄影论坛看到有人提到,1994 年广东一家出版社出过一本记录城中村的老摄影集,印量很小,据说只印了 2000 册。帖子底下有人说,城南这家旧书店偶尔能淘到。
我在「艺术」那一格蹲了大概四十分钟。
没有。
只有一个封面磨花的《中国民居》,翻开一看是八十年代的教学挂图合集,里面的房子画得像示意图。还有一本《摄影构图二十讲》,定价一块二,扉页上有人用蓝黑墨水写「赠 王建华 同志 共勉」,落款是 1986 年 7 月。
我把那本放回去了。不是不想要,是那一刻突然觉得,别人的赠书,我拿回去摆着,有点不太对劲。
缺了封面的那本,反而留下来了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书架最底层、被一堆过刊压住的一本薄书。没有封面,书脊也裂了,只剩下内页。我抽出来翻了两页,认出来是林海音的《城南旧事》。
扉页上是手写的三个字:陈素芬。旁边还有一个日期,1989.3.12。字很小,写得工整,像是那种从小被要求练字的人写的。
书里有铅笔划线,不密,一共大概七八处。最有意思的是「爸爸的花儿落了」那一篇的末尾,有人在页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我也毕业了。1989.7」。
我拿着这本书站了很久,最后花五块钱买下了它。老板娘连头都没抬,指了指收银台上那个铁皮盒子。我把钱丢进去,自己找了四块五的零钱。
出门的时候雨停了。老街的石板路反着光,我把书塞进包里,走了大概两百米,又折回去问老板娘:这本书之前是谁送来的?
她说不知道。书是论斤收的,一批一批来。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后来我在朋友圈提了一句这件事,有人回我:好有故事感,好浪漫。
我不太同意。
一本书从一个人手里流到论斤收购的纸堆,再流到一个陌生人的背包里,中间大概率没有什么诗意的过程。更可能的是搬家、清房、老人走了、儿女腾地方。陈素芬 1989 年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三十七年后,这本书会以五块钱的价格被一个躲雨的人捡走。
但我不觉得这有多伤感。东西就是这样流转的。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它怎么流落到这儿」,而是「还有没有人记得它原来的主人」。
我猜大概是没有了。
所以我决定留着它。不修复,也不装盒,就摆在我书架第二层,跟其他书混在一起。哪天有朋友来,翻到了,我就讲讲这件事。
顺手记两件别的事
第一件。回家路上我在地铁上刷手机,想查查那本 1994 年的摄影集到底存不存在。查了半天,只在一个旧论坛的帖子里看到有人提过一句,还配了张模糊的照片。帖子里有人回,说这本书的资源在网上流传的版本画质很差,多半是在 飞极速在线看手机版 那种地方转存过的。我没去点,也没找到原书。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第二件。书店老板其实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回来才想起。他说,现在来淘书的人,一半是拍照的,一半是找绝版教材的。真正坐下来看的,一个月碰不到几个。
我说我就是坐下来看的那个。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多来。
一个不太合群的判断
我知道现在流行说「实体书店是城市的文化灯塔」。说实话,我不太认同这句话的口气。灯塔太亮了,也太高了,把书店架到了一个它自己都撑不住的位置上。
文林书店就是一家普通的旧书店。书堆得乱,光线差,老板娘不热情,五块钱一本也不便宜。它不需要承担唤醒谁阅读兴趣的责任。它就在那儿,开着门,让人进去翻两个小时,这就够了。
我甚至觉得,一家旧书店最好的状态,是让人觉得它随时可能关门。这样你每次路过,都会想进去看一眼。
这个说法可能有点讨打。但我是真这么想的。
对了,那本《城南旧事》我昨晚读完了。书页发黄,翻起来有轻微的声音,像撕开什么很薄的东西。
读到最后一页,我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
扉页上的「陈素芬」,我大概永远也不会认识她。但我记住了 1989 年 7 月,她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