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市翻到一本 1998 年的《健与美》,第 43 页的增刊目录里,整整齐齐列着七个人的名字。

我蹲在塑料布上看了二十分钟,摊主抽完两根烟,问我到底买不买。我说买,五块。

林小满 · 2026 年 10 月 11 日 · 阅读约 9 分钟

在顶级黑人猛男和欧秉猛男里翻到的一些东西

那本《健与美》的封面已经卷边,塑料膜一撕就碎成几片。摊主说这是他 2003 年在潘家园收的,搁了二十多年。

我翻到第 43 页。标题叫《世界顶级黑人猛男与欧秉猛男侧记》,编辑署名“冯未迟”。文章不长,大约一千八百字,配了六张黑白照片,其中三张是演播室摆拍,剩下三张是从录像带上截的,颗粒粗得像砂纸。

第一段就写了一个具体的人。肯尼亚内罗毕的健身教练奥蒂诺·奥克洛,身高 1 米 93,1996 年在德国科隆的“国际健美与力量展”上做了一次硬拉表演,重量 310 公斤,现场两百多人围观。文章里有一句原话,是译者转述的:“他拉完站起来,把杠铃片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回架子上,全程没让人帮忙。”我当时把这句话划了线。这个动作比任何形容词都有说服力。码回架子上,五个字,一个人就立住了。

后面几页讲的是“欧秉猛男”这个分类。说实话,这个词在今天的语境里有点别扭,但你回到 1998 年的中文体育期刊里,它就是当时编辑用来区分欧美训练体系与非洲选手身体条件差异的临时说法。文章里提到荷兰鹿特丹的“力量之家”健身房,1997 年 3 月的会员统计是 412 人,其中 87 人参加竞技类训练。数字很具体,具体到你会相信那个编辑真的去过,或者至少打过一通越洋电话。我欣赏这种写法:不给结论,先给你 412 和 87。

“他把杠铃片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回架子上,全程没让人帮忙。” ——《健与美》1998 年增刊,第 43 页,冯未迟 译述

但我最想说的是我的观点,可能有点得罪人。这类文章真正的问题不在选题,在于它太急着把“顶级”两个字按在封面上。你看,第 44 页开始,作者连续用了四个“堪称”,两个“无可争议”,一个“当之无愧”。我数过。修辞堆到这个密度,读者反而记不住任何一个人名。奥蒂诺·奥克洛为什么让人记住?因为 310 公斤,因为码杠铃片。不是因为他“无可争议”。

继续往后翻,第 47 页有一份训练表,周一深蹲、周三卧推、周五硬拉,组数和次数印得很细,连休息间隔都精确到 90 秒。表格下面有一段手写批注,蓝色圆珠笔,字迹很急:“老周,这个休息时间对 35 岁以上的人太短了,问一下。”落款日期是 1999 年 4 月 12 日。我不知道老周是谁,也不知道后来问了没有。但这行字让整本杂志活了过来。一本杂志的价值,有时候就藏在这种没人注意的铅笔和圆珠笔痕迹里。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了在体育学院教书的朋友陈默。他回了我一条语音,大意是:这类材料现在很难找了,因为 2000 年前后的期刊数字化只做了封面和目录,内页图片大多丢失。他说他们图书馆有四十二本,其中十九本缺页。我听完有点愤怒。十九本缺页,意味着至少有十九个像奥蒂诺·奥克洛这样的人,从档案里被撕掉了。我们总说“史料”,可史料不是抽象的词,它是一本被塑料膜裹住、五块钱卖给一个蹲在路边的人的旧杂志。

气归气,事情还是要做的。我决定从这期开始,把能找到的旧期刊内页一张一张扫下来,存到自己的硬盘里,再挑一部分整理到站上。名字就叫“旧纸堆”。不宏大,也不许诺什么。如果哪天有人想写 1990 年代的身体训练史,至少不会像我朋友那样,对着十九本缺页干瞪眼。五块钱买来的那本,现在放在我书桌右手边第一格,明天开始扫。

旧纸堆 · 近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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