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洗完澡回到卧室,她已经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副旧扑克牌。
牌角有点毛边。那是我在她老家楼下小卖部买的,五块钱,塑料盒。她当时说“买这个干嘛”,现在倒是她先拆开的。
“抽一张。”她把牌面朝下,用手掌胡乱抹开。
我说先讲规则。她说没规则,输的人去关灯。
成年人情侣在床上打扑克这件事——我原本以为是个笑话。真正坐下来,才发现它比很多正经对话都直接。
第一局她赢了。我下床关灯。回来的时候她靠在床头,把黑桃 Q 举在脸前面,只露出眼睛。
那种表情我形容不好。就是很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第二局我赢了。轮到她去关灯。她是真的愣了一下,然后说:规则什么时候定的。
我说你想赖。她说我只是确认一下。
话题就是这时候拐弯的。
牌是工具。问题像洗牌一样一张张被翻出来。
她问我上次一个人出门是什么时候。我想了半天,说可能是十月底,去看一个展,展名忘了,只记得人很多。
她没接话,翻开一张方块 4,说:你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心过都不记得。
这句话比任何一张牌都重。
说到这儿我必须插一句。我见过很多把亲密关系写得像心灵鸡汤的东西,一句一句“你们需要沟通”,读完什么也没剩下。牌就摆在床中间,谁也没退路,它逼着两个人把装出来的那部分先收起来。这比夫妻咨询室里那句“请看着对方的眼睛”管用。真的。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她输了三局。规则已经变成了“输的人回答问题”。
我记得很清楚,她抽到红桃 3,想了很久。然后问我:你有没有哪次陪我是敷衍的。
我说,上周四,你说想去江边散步,我说好,但全程在看手机。那天人多,江风腥得很,我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嗯”了一声,没生气。
她说:你倒是诚实。我说,是牌让我诚实的。
她笑了。那张红桃 3 被她折了一道印子。
后来我们没再打了。牌散了一床,也没收。
关灯之后她说了句:比刷手机强。然后就没声了。
我躺在那里,想着这算是某种很笨拙的仪式。两个人隔着一副五块钱的牌,把平时绕着走的东西,一张一张翻到正面。
如果你问我它是不是有什么“意义”,我给不出。
不过有一件事我挺确定:输赢不重要。输的人关灯,赢的人也没真正赢到什么。真正被翻动的,是两个人对彼此的注意力。这年头注意力比什么都稀缺。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把散在床上的牌理成一摞,塞回塑料盒里,放在枕头边。
我在她背后看见那一摞歪歪扭扭的牌,觉得该把它记下来。
所以就写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