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票根是夹在「あ行」和「か行」之间的。神保町的内山书店，二楼，靠窗第三排书架。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还磕到了铁架子，咚的一声，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把它抽出来。绿色底，褪成灰黄，印着「日本国有鉄道」和「昭和六十二年」。170 円。1987 年从新宿到神保町，大概是这个价。

书本身标价 1800 円。也就是人民币八十来块。一本厚得能压泡面的国语辞典。

那本辞典让我想到另一件事

三年前，我在柏林一家二手书店的橱窗里，见过同一本书的英文版。书名改成了《A Dictionary of Japanese Culture》，封面重新设计，米白，烫金，定价 34 美元。译者是加州大学的一位日裔学者，姓田中，书前有 12 页的导言，解释「物哀」和「侘寂」。

那一刻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价格。是那种处理方式——把一个东西从它的语境里拎起来，擦干净，装进一只更漂亮的盒子，然后卖给一群其实并不需要原产地的人。

欧美出版界对日本非虚构的引进，长期停留在「解释型」而不是「对话型」。他们需要一个懂日语的人，替他们翻译一个能装进书架的日本。 —— 这句话是我自己写的，2024 年 11 月记在一本笔记本上，页脚有个咖啡渍，形状像北海道。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重。但说实话，这类书我读得越多，越觉得被喂了一种心理上正确、信息上失真的东西。

举一个具体例子。2021 年，一本讲日本町屋改造的英文书在欧美卖得不错。里面有 43 张照片，其中 37 张是京都的。町屋在京都当然多，但作者一次也没提福冈和松本，尽管这两个地方的改造案例比京都更野、更便宜、更有意思。我托朋友查了一下，作者只在京都待了 9 天。

9 天。43 张照片。

然后这本书在亚马逊上的评论，前 20 条里有 14 条提到「authentic」。

我的观点可能有人不爱听

欧美引进的日本非虚构，八成以上是「给外国人看的日本」，而不是「日本人写给日本人看的日本」。这两种东西，差得很远。

我这么说不是在挑刺。我自己也读那些书，也买过两三本。问题是，当这些书变成英语世界理解日本的唯一入口，事情就开始走样了——读者以为自己了解了一个社会，实际上只是认识了一个被编译过的版本。

那本 1987 年的辞典，在日本卖 1800 円，是给考大学的高中生查的。在柏林卖 34 美元，是给西方读者「理解东方」用的。同一本书，两种命运。中间那层叫「翻译」的东西，其实是筛选。

顺便说一句，我在神保町那天还逛了另外两家店。其中一家，老板姓佐藤，七十多岁，在柜台后面用铅笔修一本江户时代的和本，头都没抬。我问他这本辞典值不值得买，他说了句：「読むなら買え、飾るならやめとけ。」

要读就买。要摆着，就算了。

我买了。

回来翻到「あ」行的时候，又找到一张东西。这次是张便条，铅笔写的，只有一行：「内山書店にて、1987.6.14」。没署名。

我把两张纸夹回去，放在书架上。没摆出来。

顺便推荐一篇我之前写的短文，讲的是一种类似错位：x33816子域名。那篇更短，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