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叫「三味书屋」,在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尽头。老板姓周,七十来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收钱用算盘。

那本《青色笔记》夹在最下层的纸箱里,旁边是 1992 年的《读者文摘》合订本,纸都黄得发脆。定价签写着一块五,周老板说要就五块。

我给了他五块。

第 43 页是一张手绘的表格。三列:日期、地点、一块钱能买什么。第一行写着「1987.3.14 建工路菜场 四根葱」。后面密密麻麻几十行,字迹从圆珠笔换成了钢笔,又换回圆珠笔。

两百多行。最后一行是 1999 年 6 月,写着「一块钱,买了一个说法」。


我想不通的事

作者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不知道。1999 年那个「说法」又是什么,不知道。

我在书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抽了两支烟。周老板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说:「那本啊,放了十几年了,没人要。」

我说我要了。他说你已经要了。

这是今天的第一个卡壳。

第二个卡壳是,我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没答案」。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表,像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完的题。

「第 43 页别读。」 —— 写在《青色笔记》封底的圆珠笔字,不具名

写这句话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有个陌生人会蹲在书店凳子上,为了一个「别读」较劲。

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现在的读书号太急着给答案了。每篇文章都要总结三点收获,好像读一本书必须兑换成什么。1987 年那位记账的人,至少没打算教谁做人。

他只是在记,一块钱能买什么。

我查过,1987 年一块钱差不多是两斤大米。1999 年,一块钱能买个说法。这不是通胀,这是人心变了。

就这么简单。


还留着的问题

这本书该不该放进我的书架。还是该还回去。还是该拍下来,发到哪儿,等一个认识这种字迹的人。

我还没决定。

今天写下来,是因为我发现——有些事情写下来,问题不会变少,但人会安静一点。

至少我现在能坐得住,把这块「青」色的心事一行行敲出来。

下次去三味书屋,我想问问周老板,记不记得这本书是谁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