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
我站在三号楼的阳台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桃酥。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宏远建设”四个字,蓝漆已经掉了大半。车门拉开,下来三个人,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提着安全帽。他们径直走到单元门口,敲了三下。开门的是我妻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只没削完的土豆。
领头的工人姓赵,叫赵建国,五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颗痣。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嫂子,王工说了,今天得搬。不搬,明天推土机就上来了。”赵建国把安全帽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指了指楼东边那块空地,那里原本是两排老榆树,上周二被挖机推平了,树根翻在土外面,白花花的。我妻子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土豆,然后把门带上了。三分钟后她出来,拎着一个红色帆布包,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服和我上周给她买的充电宝。
她上了车。赵建国关的车门。
面包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我听见后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砖,“咔”的一声。那块砖我认识,铺了快二十年了,每次下雨都积水。我老婆以前总念叨,说等攒够钱就把门口这几块砖换了。现在不用了。车开远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大概有十分钟。桃酥的碎屑掉了一地,蚂蚁已经围上来了。
写这一段,我不是想说拆迁多苦。拆迁的事,谁家没碰到过。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个人认为,这件事里最让人难受的不是房子要拆。是那群工人从头到尾都特别客气。赵建国喊了声“嫂子”,声音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可客气归客气,该带人走还是带人走了。这种“有礼貌的强制”,比任何粗暴的场面都让人堵得慌。我写下来,就为了把这份堵记清楚。
再说回那天。
我后来打了个电话给赵建国,问把我老婆带到哪儿去了。他说在街道办的临时安置点,四楼,跟另外三户的家属在一起打扑克。晚上七点,我骑电动车过去,她果然在打牌。手上抓着一把牌,脸上贴着两张白纸条。看见我来了,她说:“把冰箱里那半只鸡拿来,今晚不回去了。”语气很平常。
冰箱里的鸡是前天从菜市场买的,花了四十七块。卖鸡的老孙给我抹了三块钱零头。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骨架。
我写这个站点,最初是为了记一些学外语时碰到的琐碎问题。后来发现,记生活里这些具体的事,更有意思。比如写这篇的时候我查了一下,浴びる和浴びせる的区别其实是主动和被动的微妙差异。这种细微的东西,跟我站在阳台上看那辆面包车的感觉,莫名有点像。都是差了一点点,但差的那一点点,就是全部。
对了,赵建国第二天又来了。这次是送搬迁通知单,A4纸,打印的,右下角盖着红章。
他站在门口,还是喊“嫂子”。我妻子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围裙兜里。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杯茶出来递给赵建国。赵建国双手接了,喝了一口,说:“嫂子,你这茶不错。”我老婆说:“自己家炒的。”就这么两句对话。赵建国喝完茶,把杯子放在鞋柜上,下楼去了。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那杯茶的热气,在光线里飘了大概两分钟才散。
写到这里,想起前几天翻到的大港信息港app下载安卓53040,那个页面上全是本地各种办事通知,密密麻麻。我居然在里面找到了我们街道的安置方案,第九条写得很清楚:“住户可自愿选择临时过渡房,或自行租房,补贴每月六百元。”六百元,在现在的市面上,租不了什么好房子。我妻子选了过渡房,四楼,跟人打扑克,睡前还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她说比一个人在家强。
她说得对。
我本来想写一句“生活就是这样”,但太偷懒了。换个说法:生活就是这样,一边拆、一边补、一边在水泥地上种花。我妻子昨天回来拿衣服,在阳台上那盆绿萝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剪了两枝,插在矿泉水瓶里带走了。她说,安置点的窗台上可以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