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家翻旧硬盘，想找一份 2011 年拍的胶片照片。照片没找到，倒翻出一个叫「日语翻译草稿」的 txt。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私が私の事を愛して」。后面没有问号，没有中文，没有上下文。我盯着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它的来历。
那是 2013 年春天，我在一个日语学习论坛里帮人看句子。发帖的人叫「阿绀」，ID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头像是一张猫在雨里的照片。她贴了一句「私が私の事を愛して」，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语法错了。我当时回了一长串，后来全忘了。这次翻到草稿，才把那天的对话重新拼起来。
先把句子拆开说。私（わたし）＝我；が＝主语标记；私の事（わたしのこと）＝「我这个人」「关于我的事」；を＝宾语标记；愛して＝「愛する」的て形，意思是爱、珍视。整句连起来，直译是「我（主语）爱我这个人（宾语）」，也就是「我爱我自己」。但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地方：主语和宾语都是「私」，日语句子里这种「自己对自己」的构造不常见，读起来有一种把自己拉开距离、再回头看的味道。中文说「我爱我自己」听起来像一句自恋宣言，日语这句却更像一种自我审视。
阿绀问的其实是语法。她说她本来想写「私は私の事を愛してる」，但拿不准「が」和「は」的区别，也不确定「愛して」后面该不该加「いる」。我当时的回答是：「が」在这里有一种「强调是谁在做这件事」的意味，而「は」更平——不过说实话，单独一句「私が私の事を愛して」并不完整，它更像是从一段话里截出来的片段，后面很可能跟着「いる」或者「ほしい」。她回了一个「原来如此」，然后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她是在一首没有署名的歌词里看到这句的，想把意思弄明白再决定要不要纹在身上。
我当时的建议是别纹。倒不是因为句子不好，而是因为一个还没完全弄明白意思的句子，纹上去之后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语言一旦离开原来的上下文，就像照片少了背面那行铅笔字。她没再回复。那个帖子后来被删了，我也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去纹。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悬着，像一颗没落地的硬币。
说回这个句子本身。在日语里，「私の事」不是简单的人称代词，它带一点「关于我的那些事、我这个人的方方面面」的意思。所以「私の事を愛して」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主语，就常常出现在恋爱语境里——「愛して」是「愛する」的て形，后面省略了「いる」，可以表示状态，也可以表示请求。于是整句话就有了两种读法：一种是「我爱我自己」，另一种是「请爱关于我的一切」。前者是陈述，后者是恳求。同一个字面，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向，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一个隐藏的第二人称。
这也是我后来对这个句子越来越感兴趣的原因。它站在两种意义的中间，既不是纯语法题，也不是纯情话。阿绀当年问「是什么意思」，其实问的是一个关于「谁在爱谁」的问题。语法书给不了答案，要看它被放在什么样的句子群里。
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想确认这种「主语宾语同为第一人称」的用法在日语里到底算不算常见。结论是：不常见，但在歌词和诗里会出现。日常口语里，人们更常说「自分を大切にする」——珍惜自己，动作性更强，也更安全。而「私が私の事を愛して」这种写法，语法上成立，语感上却有点悬空，像是说了一半的话。我甚至怀疑，写这句歌词的人可能自己也没想清楚要表达哪一种「爱」。但这恰恰是它有意思的地方。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句，会去搜「私が私の事を愛して是什么意思」，然后得到一个直译答案就结束了。我不太赞成这种查法。翻译一个孤立的句子，尤其是这种半截的、带歧义的句子，光靠词典是不够的。你得问它从哪儿来、后面跟着什么、说话的人是谁。这也是我在这个站上一直想做的事：把具体的东西写具体，而不是给一个「安全」的空答案。
顺便说一句，我自己的看法是，这句如果真要用中文表达，最好的译法不是「我爱我自己」，而是「我想好好爱这个我自己」。「这个」两个字很重要，它把距离感还回来了。当然这只是我的偏见，很多译者不会同意。但语言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只有更贴近那个语境的答案。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阿绀。去年我在另一个平台偶然看到一个 ID，头像还是那张猫在雨里的照片，简介里写着一家纹身店的名字，在成都。我点进去翻了很久，没敢留言。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旧帖里她说过，如果弄明白了就告诉我一声。这句话她大概也忘了。
所以今天把这件事写下来，算是替十三年前的自己补一个迟到的回答。私が私の事を愛して是什么意思——字面上是「我爱我自己」，但真正要回答它，得先想清楚：你问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别人听。
最后留下几个我今天翻到的相关页面。有些是我自己写的旧文，有些是平时会去看的站点，放在一起只是因为它们都跟「用中文说清楚一件事」有关。顺带一提，早年在整理跨语言资料时，我还记过中日韩一线二线三线城市的区别综合网这类对照页码，翻起来挺方便。另外yysp728.com、ncfb57.com、k34h.com网址这几个地址也还在我的书签里，偶尔会点开看看更新。至于废柴网fcww95.com网址，是我前几年收藏的一个小站，内容杂，但有些旧帖值得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