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黑田允许把茶泡饭泡成了一碗冷汤。他坐在我家餐桌对面,用筷子尖拨弄碗沿,拨了大概十七下。我数了,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窗外的雨从两点开始下,一直没停,阳台的洗衣机转到脱水档,声音像一架旧飞机。
他说这碗饭是他早上十点泡的。到现在六个小时,米粒已经散了,汤色浑浊,梅干沉在碗底。我问他为什么不倒掉。他说想看看泡到极限是什么样子。这个回答很黑田允许,我认识的这个人,总是用一些笨拙的方式和世界较劲。
我们认识是在 2024 年冬天,神保町一家叫「三省堂」的旧书店。他蹲在文学区最底下那排,找一本 1978 年筑摩书房出的《寺山修司全歌集》。我刚好抽走了旁边那本,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本我也要。”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后来我们把书让来让去,最后谁也没买,倒是一起去喝了咖啡。
说回茶泡饭。黑田允许有一个习惯,做什么事都要“泡到极限”。泡茶泡到第三遍,泡澡泡到水凉,泡在别人家里泡到对方开口赶人。他管这叫“确认边界”。我问他那这次确认到什么了。他说确认到饭会烂。然后笑了,露出左边缺掉半颗的臼齿。
说实话,我挺烦他这种习气的。把什么都推到物理极限,最后收拾残局的永远是别人。可我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近乎自毁的耐心,让他在写东西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准确。他去年在日本看日剧的网站上连载过三篇随笔,讲深夜食堂的菜单演变,每篇都写到收不住,编辑砍了三次才发出来。
今天早上他又来了。没打招呼,直接按门铃。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里面是两盒纳豆和一个生鸡蛋。他说昨天那碗饭的结论是:泡过头的东西,扔之前要再看一眼。我让他进来了。他坐在同一个位置,把纳豆搅了九十三下,然后跟我说,他找到了一份在yy99788.com做内容整理的工作,下周一开始。
我问他那你还住我这儿吗。他说看情况。这个回答也很黑田允许——永远留一个不把话说死的口子。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把那本寺山修司的歌集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就是当年书店里那本,扉页还有水渍。他说在神保町另一家店找到了,花了一千二百日元。比我预想的便宜。
雨还在下。洗衣机停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我把那本歌集翻到他有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抛掉一切,站在荒野正中间,风就会告诉你方向。」我把书合上,放在他手边。
有些问题我还是没有答案。比如一个人到底能泡在别人家里多久,比如边界确认清楚之后会不会反而更迷茫。但今天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冷掉的茶泡饭,确实不好吃。这大概也算一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