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傍晚,六点四十分。我回办公室拿落下的耳机。楼道灯坏了一半,茶水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坐在最里面那张塑料椅上,面前摊开一份 2019 年 11 月 3 日的《南方周末》。他没有抬头。我拿了耳机,说了一句“您慢坐”,然后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忽然想起来,那张报纸是我 2019 年垫在柜子底下防潮的。不知道为什么被翻出来了。
这件事我没跟行政说。
也没跟物业说。
第二天中午,我在茶水间又碰见他。他正在用饮水机的热水泡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调料包撕得很整齐,三包都倒进去了。我问他怎么进来的。他说门没锁。我说哪道门。他说三楼西侧消防通道那扇。我想了想,那扇门的闭门器 2024 年 8 月就坏了,报修单写了三次,维修老周来看了两次,说配件不匹配。老周今年三月退休了,回四川老家。后来就没人再提这件事。
他吃面的时候不出声。
吸溜也没有。
我坐到他斜对面,拆了一包苏打饼干。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们这儿的 Wi-Fi 还能用。”我说是吗。他说密码是 8 个 8,贴在前台后面的白板上,已经褪色了。我忽然有点想笑。那个密码是 2021 年市场部的小郑设的,他前年跳槽去了杭州,走之前请我们吃了顿烤肉,花了 416 块。发票还在我抽屉里。
我问他看什么书。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白色封面,绿色书名,左上角卷了边。8.xx1926.cc8888 几个字被人用蓝色圆珠笔划掉了。他说是在旧书摊花两块钱买的。翻到第三页,有一行铅笔批注:“老刘说,人总要有个地方坐坐。”老刘是谁,他说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忽然想起 2016 年冬天,我在这间办公室加过一整夜的班,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桌上多了一杯热水。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是谁放的。
那个冬天特别冷。
暖气片只有一半是热的。
第四天,行政的小顾在群里发消息,说有人反映茶水间出现不明人员,请各位同事注意保管贵重物品。小顾 2022 年毕业,来公司两年,做事很认真,上周刚把消防通道的报修单重新提交了一遍,单号是 WX-2026-0713。我在群里打了个“收到”。然后私聊她,说那扇门的闭门器我认识一个师傅,姓黄,电话我还存着。小顾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我知道她其实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第五天傍晚,我又去茶水间。老人没来。椅子上放着一本旧书,封面就是那本《办公室有流浪汉怎么办》。夹着一张卷烟纸,背面用铅笔写着:“谢谢饼干。门我修好了。”
我下楼去看消防通道。
闭门器装上了。
螺丝拧得很紧。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修好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配件。我只知道,207 办公室的茶水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桌上放着半包苏打饼干,还剩 6 片。我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相册名叫“旧事”。今天翻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有些细节开始模糊了。比如他的灰夹克是拉链坏了一边,还是两边都坏了。比如那本小书的封面,到底是不是绿色的。
我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那天他吃完面,擦了擦嘴,说:“你们这栋楼好。灯亮。比外面亮。”然后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 2025 年封路改造的跨线桥,桥墩下堆着纸板和塑料瓶。我没接话。他把面汤倒进水池,碗放进自己带的塑料袋里,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在道别。
也像在说,别当回事。
后来我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长文,存在硬盘里,没发。今天翻出来看,删了几段,又加了几段。小顾上个月转岗去了人事,走之前把消防通道的钥匙交给我,说 “小满姐,这个你留着”。我收下了。钥匙现在挂在我工位的抽屉把手上,和一根红色绳子系在一起。
有时候路过茶水间,我会多看一眼那张塑料椅。它还在原地。椅子上偶尔放着别人的外套,偶尔什么都不放。我就站一会儿,接一杯水,然后回去。
那本旧书我放在书架上,挨着一本 1987 年印的《街道工作手册》。两本书之间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几个字:“门修好了,别忘了。”便签旁边贴着一片苏打饼干,放了三个月,已经受潮变软了。我没舍得扔。
我也不知道办公室有流浪汉怎么办。但我知道,那扇门后来再没坏过。老周从四川打过一次电话来,问修好了没有。我说修好了。他说好。然后挂了。我们都没提是谁修的。正如没人知道,2016 年冬天那杯热水是谁放的。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看见了,记下了,然后接着过日子。但只要灯还亮着,就总有人会走进来坐坐。哪怕只坐一会儿。
那本旧书里还有一行字,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在最后一页,铅笔写的,字很小:“蜜桃在线免费影院51 那个频道,别让孩子看。”显然是另一个借书人留下来的。我没去查那是什么频道。有些事,就让它留在书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