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接死了,文章还在:关于 r832.cc 上的一次小型坍塌
前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我坐在书房那张旧椅子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我在整理自己三年前写的一篇读书笔记,准备转载到 r832.cc 上。鼠标点开文末的一个参考链接,页面跳转,然后停住了。白底黑字:404 Not Found。我看了四分钟。
那个链接指向的是一篇 2021 年的独立博客文章,作者叫「陈默」,写的是上海福州路一家旧书店的倒闭。我当时在笔记里引用了其中一句话。现在原文没了,我的引用变成了一段没有出处的孤证。我想找陈默,搜了三个搜索引擎,只找到一条 2019 年的微博,头像已经灰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周我打开自己 2022 年的一篇文章,里面嵌了六张图,三张加载不出来。其中一张拍的是武汉某条巷子口的早餐摊,摊主姓刘,我拍的时候他正在往热干面上撒葱花,手抖了一下,葱花落了一桌。那篇文章的正文里我写了这件事,写得挺得意。现在图没了,读者只能看到我的文字描述,像一个单口相声演员在描述一张自己弄丢的照片。
说实话,我对「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这句话,从来不信。不是不信它的善意,是不信它的执行力。记忆需要载体,载体会坏,会过期,会被删。我承认我愤怒,但愤怒的对象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我愤怒的是一种普遍的敷衍——我们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漏水的容器里倒水,倒得特别认真,还互相点赞。
昨天下午我去了趟区图书馆,三楼有个「地方文献」阅览室,管理员姓吴,五十多岁,戴袖套。我问他有没有 1980 年代的本市报纸合订本。他说有,但要提前一天预约,因为库房钥匙在另一个人手里。我问那个人什么时候在。他说:「他上个月退休了,新来的还没交接完。」我站了一会儿,问那现在能看什么。他指了指靠窗的一排书架,说:「那儿有一些 1990 年代的杂志,不全,但能翻。」
我翻了四十分钟,找到一篇 1994 年的读者来信,写信人署名「一个着急的人」,地址栏写着「本市」。信的内容是抱怨当时某条公交线路改线后,他每天要多走一公里。我在笔记本上抄下了这封信的全文。抄完抬头看窗外,梧桐叶子正在往下掉,一片落在窗台上,声音很轻。
回来说 r832.cc。这个站我从去年秋天开始弄,一开始就是随手记点东西。后来发现,每次我把一篇东西归档,就会顺手点一遍里面的外链,然后删掉那些已经死掉的。但删着删着,文章本身也变得残缺了。我试过一次不删,保留原文,只在后面加一句「此链接已失效」。但我看着那些灰色的小字,觉得比直接删掉还难受。
所以我现在不太敢写带链接的文章了。这算是一种退化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姓吴的管理员说的那句话——「库房钥匙在另一个人手里」——比我在过去三年里读过的任何一篇关于数字遗产的文章都更让我记住。因为他说的时候,正在用一块旧抹布擦桌子,擦完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
这篇写得断断续续,中间去泡了两次茶。第一次水太烫,第二次忘了时间,凉了。现在杯子还在我右手边,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洗不掉的那种。我把那个 404 页面的截图存到了本地硬盘,文件夹叫「2026-06-16」,里面还有七张别的截图。我不知道存这些有什么用。但关掉网页之前,我还是截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