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城南旧书店。老板姓周,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蹲在门口修一台老式收音机。我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只说了句「自己看,别踩到地上的书」。
我在第二个书架的最下层找到那本年鉴。1987 年出版,硬壳封面,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只剩「年鉴」两个字还看得清。翻开扉页,有一行钢笔字:「赠市图书馆,1988 年 3 月」。下面盖着一枚椭圆形的红章,模糊得认不出。书页发黄,但边缘整齐,说明它没被翻过太多次。一直翻到第五页,我停住了——目录整页不见了,撕口很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下来的,纸茬还留在书脊的胶里。
我问周老板这本书哪来的。他从收音机里拔出一颗螺丝,说「收的,一堆。原来图书馆淘汰的,后来不知怎么流到旧货市场」。我说目录被撕了。他哦了一声,说那本书他两年前收的,当时就觉得奇怪,「少一页,书反而不好卖了」。我没接话,继续往下翻。正文是从第十一页开始排的,前面十页的内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包括一篇讲老城区排水改造的短文,一条关于某位陈姓工程师调任的记录,还有一张城区地图。撕掉目录的人,大概是急着要那张地图。
保温杯上的四个字
付钱的时候,我注意到柜台后面摆着一只保温杯。绿色铁皮外壳,印着四个红字「劳动模范」,底下还有一行小字:1985 年全市表彰。我把杯子拿起来看,杯底有一道很深的磕痕,杯盖内侧的胶圈换过一次,颜色比原来新。周老板说,这杯子是那批旧书里一起收来的,原主人应该是个厂里的老职工,姓什么已经不知道了,「一起收了三箱东西,只有这个杯子能看出来是谁的」。
我把杯子放回去,问他为什么不扔。他说扔了可惜,摆着还能有人问一句。后来我买了那本年鉴,十二块。他没让我还价,我也没还。
回程坐的是 17 路,车厢里就我和两个学生,空调没开,车窗开着一条缝。我翻到书的版权页,发现印数只有 3000 册。1987 年,一个中等城市的地方年鉴,印三千册,大概大半都锁在各单位资料室里,如今能流到旧书店的已经不多。那撕掉的一页,可能就锁在某个档案柜里,也可能早就化了浆。想到这,我忽然觉得这十二块花得挺值——我买的不是一本完整的书,是一段被人为打断的痕迹。
顺着这本书我还翻到了自己去年写过的一篇长描述,讲在绿皮车上读 长途公交车txt无删减 的那趟夜行,当时也是这个念头:东西不完整,反而让人记更久。 —— 本站旧文,2026 年 1 月
一件不值得较真、但我偏要较真的事
这里说一个可能有人不同意的观点:我不喜欢那些把「残缺」包装成美学的说法。什么「断臂维纳斯」「留白」,那都是事后解释。这本年鉴的目录被撕,动机很具体,就是要那张地图,和审美一点关系没有。我们习惯给不完整的东西找一个体面的理由,其实大多数时候,残缺就是残缺,是有人图方便、图省事、图自己快活,顺手干掉了别人该看见的部分。承认这一点,比夸它「有味道」要诚实。
我这几年越来越在意这种事:哪本电子书缺了注释,哪部片子删了一段,哪个网页的正文被广告挤到折叠里。这些断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攒起来就是「我根本不知道我漏了什么」。所以我现在看书会看版权页,看电影会查片长,写东西会核对原始出处。麻烦,但踏实。
说到核对,前阵子一个朋友让我帮她查 yjsxy.tyust.edu.cn 上一个系列的旧档案,光目录就核了两天。核完她说了一句「原来我找了半年的东西,早在第三页就写着」。就是这种时刻,会让人觉得较真是有回报的。
当然也不能全怪撕页的人。周老板收书,从不细查缺页,他关心的是书能不能卖出去。我问他收书要不要看品相,他说看,但看不过来,「一车书,几十斤,哪有工夫一页一页翻」。这句话我记了下来。我们都在明知道不完整的情况下做选择,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承认。
书看完,茶也凉了
回到家已经五点多,泡了杯茶,把年鉴摊在桌上又翻了一遍。没有目录,只好一页一页找,反而看得认真。有一页记着 1987 年那场大雨,城区积水最深的地方到腰,某厂三天没有供水,工人们用手推车从两公里外拉水。记录只有三行,没有名字,只有日期和数字。我盯着看了很久,觉得这种记录才是真正耐读的,因为它不解释。
茶喝完,碗底剩几片叶子。合上书,那页缺目录的地方从侧面看是凹进去的一小条。我打算下次再去城南,问问周老板还有没有同一批的书。如果真有,也许能从那几箱东西里,拼出那位「劳动模范」是谁。
之前写 每日吃瓜 回家的路 的时候提过一句,我记录这些,是为了不让小东西被一阵风吹走。今天再补一句:别急着给残缺找解释,先问问它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