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无线电》合订本,封面用透明胶粘了三道,书脊快散了。老板娘姓周,她坐在柜台后面剥毛豆,说这本是从城西老供电局宿舍收来的,连同十几本一起。我翻了翻,里面有一页被圆珠笔圈了个大圈,旁边写着“特殊插座,三孔改五孔,注意零线”。字迹很用力,纸都凹下去了。
那个圈旁边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香烟壳纸,展开是手绘的电路图,标注了“书房东墙,1997.3.12”。我蹲在书店过道里看了好一会儿。周姐抬头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她伸出手掌比了个五,我掏了五块钱。她顺手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说“拿好,别弄湿了”。
回家路上我想起我外公。他叫陈德茂,退休前在无线电厂做维修工。1994 年冬天,他把我家客厅墙上唯一一个三孔插座改成了五孔,多拉了一根线到阳台。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说:“这个插座不通用,留着也是浪费,我给你改改,以后插电暖器方便。”我记得他用的是红色绝缘胶布,缠了三圈半,剪胶布的时候咬在嘴里,手一拉,声音很脆。
那个改造过的插座后来一直住在电视柜后面,被一个布罩挡着。2003 年搬家的时候,我爸本来要拆走,外公说别拆了,留着吧,下家也许用得上。于是它就留在了那面墙上,成了房子里沉默的一部分。去年我路过老城区,特意拐进那条巷子看了一眼。房子已经租给一家做卤味的,门口挂着塑料帘子,墙上贴了瓷砖,那个插座不见了。大概被水泥封死了,或者撬下来扔了。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特殊插座是家里最被低估的物件。它不像灯,坏了立刻有人修;也不像水龙头,漏了会响。它就安安静静待在墙角,哪怕孔位不对、线接得乱七八糟,也没人管。直到某天你买回一个新电器,插头怼不进去,你才想起它。这种存在感,很像某些亲戚——平时不联系,逢年过节才想起来打个电话。
乌合之宴这个词,是我去年在论坛上看到的。一个做电工的网友说自己接活时,最怕遇到“乌合之宴”式的布线:线色不统一,零火地混着来,还接得挺有创意。他举了个例子:某户人家的厨房插座,火线接在左边,零线接在右边,地线用一根晾衣铁丝代替。业主住了六年,没出过事,直到他上门换开关才被发现。那个电工说,这叫“能用就行,别问为什么”。
我想起外公那个改过的插座,其实也差不多。他用了两根不同颜色的旧线,一根是黑的,一根是绿的,黑的做火线,绿的做零线。地线他没接,说“这屋里没地线,接哪都是糊弄”。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他没有觉得不对,只是说“糊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白菜涨了两毛钱。
那本《无线电》合订本我现在放在书架第二层,旁边是一盒旧螺丝刀。偶尔翻到那一页,还是会停一下。1997 年 3 月 12 日,某人画了一张图,改了墙上的一个插座。那个人现在在哪,我不知道。这个插座后来有没有出过问题,我也不知道。但它留下了一张图,夹在一本旧杂志里,被我花五块钱买了回来。这大概就是特殊插座最完整的一生。
对了,上周我试着按那张图接了一个插线板,结果刚通电就跳闸了。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笑了半天。外公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只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