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短剧教母之三人行的一些记录
旧书店老板姓周,六十多岁,收银台后面永远放着一只掉漆的搪瓷杯。我问他这本笔记多少钱,他抬头看了一眼,说:「那箱是别人寄存的,你拿去吧,三块钱。」我给了他五块,他说找不开,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游戏币塞给我,说下次来买书抵一块。那枚游戏币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笔记的主人没有署名。前六页是分镜草图,画得潦草,台词的标注却极细。比如第二场,有个角色在面包店门口站了整整四分钟,没有一句词,笔记上写着:「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找零的硬币,硬币边缘硌进掌心,观众要看得见她的手在动。」下面用另一种颜色的笔补了一行:「演员说太细了,我说就这样。」这一行字我记了很久。写短剧的人常被说成糙,可这本笔记里全是这种针脚一样的东西。
后面的事说起来有点绕。我顺着「三人行」三个字去问,问到了当年跟组的一个场务,姓何,现在在城北开一家五金店。何师傅记得很清楚,说那部短剧拍了十一天,总共七十六场戏,预算不到八万。最贵的一天是第七天,租了一辆旧面包车拍夜戏,租金四百二,超支了,制片在车里坐了半天没说话。何师傅说这些的时候,一边给一个顾客配钥匙,机器嗡嗡响,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站在柜台前,忽然觉得那种平,才是这件事最具体的地方。
这里我需要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我一直觉得短剧被讨论得太多,被记录得太少。讨论说的是它该不该存在、配不配叫作品、算不算行业风口,全是立场。记录说的是几点开机、盒饭几块钱、谁的台词被改了三遍。我偏向后一种。所以这个站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评论站,它更像一个抽屉,专门放那些没人愿意写进通稿的边角料。你在这里看到的 cgdz9.com 那篇文章,是我照着这本笔记的日期索引扒出来的第一份档案,写得不算好,但日期都是真的。
关于「教母」这两个字,笔记里其实没有出现过。它是后来被人安上去的,安在一个负责统筹和改剧本的女人身上,姓陈,笔记里只写「陈姐」。第三十二场有一段对话,我抄在这里:演员问,这场我到底在恨谁。陈姐说,不恨谁,你就是累。演员说,累怎么演。陈姐说,你把手里那袋橘子换到另一只手,就对了。这场戏最后留了十几秒没剪。我把这段抄给过一个做剪辑的朋友看,他说这话对,但他不会写进工作群,因为太长了,没人看。我说那正好,我这儿看的人也不多。
何师傅还提到一件事。杀青那天晚上,剧组在路边摊吃了顿烧烤,一共花了六百多,陈姐没来,说要去医院。后来大家才知道她那天在门诊坐了四个小时,看的是手腕,腱鞘炎,因为连着四天改本子改到凌晨。这件事没有照片,没有通稿,只在何师傅的记忆里。我问他能不能写,他说写吧,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想了想,觉得这恰恰是大事。女老师的日常by公交车 那篇里我提过类似的意思:真正干活的人总是安静的,声响大的往往是旁边的人。
我后来试着找过陈姐。托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给了个手机号,打过去是空号。另一个人说她早不干这个了,去了别的城市,具体哪里不清楚。找人的过程没什么戏剧性,就是一次次「不知道」。倒是翻笔记的时候又发现一处细节:第四十四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面包店找零那场,观众可能记不住,我还是想拍」。底下再没别的了。这句话没有落款,也没有解释。我读它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窗外下雨,玻璃起了雾,我用手指在雾上写了一行字,车到站就抹掉了。
写到这里,我想把话说得直一点:这个站子不会给短剧写颂歌。它粗糙、赶工、有很多毛病,我都认。但它也确实有过那样的四分钟、那样的一袋橘子、那样一本三块钱的笔记。记录这些东西,不需要理由。你如果顺着站点往下翻,会看到 乳白色の波紋が疾走する 那篇,写的是另一部片子的收工现场,跟这篇隔了两年,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怎么过日子。
最后补一个数字。那本笔记一共一百三十六页,我抄完了其中的九十一页,剩下的是拍摄日期表和几个看不懂的符号。772746n51 这个编号出现在扉页背面,不知道是场记单的编号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查出来,暂时也不想查。留着个没解开的事,下次翻本子的时候还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