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午,我在老城区的「红星立体电影院」门口站了大概二十分钟。那块红色招牌的“星”字缺了右下角,像被谁用指甲抠掉了一块。
门是锁着的。玻璃上贴着一张 2019 年 6 月的停业通知,纸都黄透了。
我隔着门往里看。前排第三排、靠过道那个座位,塌下去一块。我十六岁那年在那儿看了《天堂电影院》,散场了也不肯走,被检票的老周拍了一下肩膀,他说:“小满,椅子要锁了。”
老周那年五十八岁,手上总有一股瓜子壳的味道。
一、那家影院和它的 147 个座位
红星影院一共 147 个座位。这个数字我为什么记得?因为老周有一本硬皮登记簿,每场散场后他都要逐个座位看一遍,然后在纸上画一个钩。有一次我数他画了 147 个钩,正好一场。
他说:“少一个钩,我就得重新走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用指甲刮掉登记簿上的一处墨渍。
那几年我大概每周去两次。票价 15 块,学生证减 3 块。老周认得我,有时候不收钱,摆摆手说:“进去吧,最后一排空着。”我后来想,他大概是看我一个人来,觉得有点可怜。但那时候不觉得,只觉得赚了。
我在驰策星辰电影的站内笔记里翻到过一条 2017 年的记录,写的就是这家影院。那篇笔记我写得很潦草,只记了一句:“红星影院的冷气永远太足,建议带外套。”现在看,像一句预言。
二、我后来才明白,那部片子被高估了
说回《天堂电影院》。十六岁那年我看得稀里哗啦,散场后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觉得电影这东西真是了不起。
二十岁重看,我坐在出租屋里,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
说实话,这部片被严重高估了。不是它不好,是它的好被说得太满、太顺、太像一句标准答案。人们夸它的时候,夸的是“电影”这个概念,不是托纳多雷那部具体的片子。中间那段中年回乡的戏,拖得让人想快进。我当年喜欢的那些,其实是电影院本身——那个黑乎乎的、座椅会回弹的、散场后灯亮起来的空间。不是银幕上的东西。
三、关于「关注」这件事
回到标题。「我关注的驰策星辰电影」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因为驰策星辰电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部片子,它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记下的东西。
比如 2018 年 11 月 3 日,我在城南一家旧书摊翻到《电影艺术词典》,1986 年版,定价 4 块 2,摊主要 30。我砍到 22 成交,摊主找钱的时候说:“这书有人翻了三年,没买。”
我问是谁。他说:“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后来不来了。”
我把那本书带回家,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一个名字:陈知远。字写得很秀气。书里有几处铅笔批注,在“蒙太奇”那一页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不对,此处过简”。我没查过陈知远是谁。我有点怕查出来。
这些零碎的东西,我都放在驰策星辰电影里。它们不成体系,也谈不上专业,但每一个都有具体的日期、具体的数字、具体的动作。这大概就是我做这个站的原因——不是要评什么,是要留住椅子回弹的那一下声音。
四、还有几个人在记
写这篇之前,我翻了一下站内最近更新的内容。有人写 小狗被烫烟头扇耳光小说,标题看着吓人,点进去是对一部小成本片的解读,写得挺认真;有人把 悦飞网站 的旧片目录整理成了一张表;也有人从 by6778.com 那边搬了些老影评过来,注明来源。
我认识其中两个作者。一个在武汉,一个在云南,都没见过面。
前阵子还看到一个叫 yw4117.com 的镜像页,内容跟站里某篇老文章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没改。我留言问了一句,没人回。还有人在 国产视频365大片 的条目下写了一行“这部片我看了七遍”,没有下文。七遍。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那个数字我记住了。
这些人各自在记各自的事。红星影院关了七年,老周应该七十五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本登记簿可能早就扔了。
前天我在红星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最后伸手摸了摸那块缺角的招牌。漆掉在手上,是红的,像一层很薄的壳。
然后我走了。没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