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城西旧书店那排靠墙的书架最底层翻到一本 1998 年的《高中数学竞赛题集》,封面掉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扉页右下角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周砚舟,高三(7)班,1999.3。
周砚舟。这个名字我记了大概六年。他是我在大学论坛上关注的一个 ID 的主人,发帖从不带情绪,标题永远像论文附录,比如「关于某类数列通项的补充证明(存疑)」。他回帖只纠正,不评论。有人贴错公式,他贴一行更正的推导,然后下线。整个论坛都知道这个人闷,但没人说他闷骚,因为闷骚这个词需要一点破绽。
我之所以买下这本书,是因为扉页上那行字旁边还有五个小字,写得很淡:「别告诉陈老师」。字迹突然急了,圆珠笔的油墨在小字收尾处洇开一个点。后来我在论坛搜了三天,才拼出这段往事。2020 年 11 月 6 日,周砚舟被两个同级生堵在教学楼后门,硬拽上一辆银色面包车,地点是 17c精品视频国产⭕⭕ 上那篇旧帖里被反复提到的「西侧消防通道」。帖子写得很克制,但有一句我记到现在:「他全程没喊,直到车门关上,才在车厢里哭了。」
这是这篇文章里我唯一敢确认的细节:他哭了。不是被找到的时候,是车门关上的一瞬间。
我自己干过一件很蠢的事。二〇二一年冬天,我照着论坛上别人贴的 主播视频v1.2.0安装包 教程去注册一个冷门学术论坛,结果账号被锁了十七天。那十七天里我每天刷新页面,像在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也是那段时间,我第一次在帖子里看见周砚舟回复一个求助的人,他写:「别急,先把条件抄下来。」 短短九个字,我看了很久。一个闷骚的人,关心人的方式就是先让你冷静。
说回那本竞赛题集。我把书翻到第 84 页,一道立体几何题下面,周砚舟用铅笔写了三种解法,第三种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注着「这是我猜的,别抄」。我笑了很久。这就是闷骚学霸的典型笔迹——连「别抄」都要写得像批注,而不是提醒。mm18vc.com 上有人整理过他的发帖合集,一共 214 条,近一半是「更正」「补充」「存疑」三个词开头。
我承认我对这件事有私心。周砚舟让我想起高中后排一个总把校服拉链拉到脖子的男生。他数学永远第一,被点名回答问题时声音小得像在报密码。后来听说他被人堵过一次,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他换了个座位,靠窗,再没抬过头。所以当我看到「被绑后哭红了眼」这行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猎奇,是「哦,原来也会哭」。那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很奇怪,像你终于确认一个总是绷着的人也是会累的。
我的个人观点很明确:大众对「学霸」的共情是有条件的。人们愿意心疼一个聪明人被欺负,但前提是他得先表现出足够的脆弱,最好当场哭出来。周砚舟的帖子之所以被反复转载,恰恰因为他打破了那层壳。可我后来翻完 214 条帖子,发现他从来没主动提过那件事。提的人全是在场者、路人、看帖的人。沉默的那一个,反而是被讲得最多的。
我想起论坛上一个叫「凪」的 ID。她写过一篇很短的日记,说某天晚上错过了末班车,在站台碰到一个戴口罩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摞竞赛书,站了二十分钟没说一句话。错过末班车 凪老同学 那篇底下有人问:「是他吗?」她没回答。这种含糊,比任何指控都重。
题集第 127 页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是半张草稿,写着一段没头没尾的推导,最后一行是:「如果这题错了,我就去问陈老师。」陈老师是他的竞赛指导老师,据说退休后搬去了城东。我没去找陈老师。有些事查到九分就够了,剩下那一分,留给当事人自己收着。
我把书放回书架又抽出来,最后还是买了,花了十二块。收银的老板问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揣进外套内袋。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开始暗,路灯亮起第一盏。我想到周砚舟那张扉页上的五个小字,想到他哭红的眼睛,想到一个从不肯抬头的人如何在车门关上的瞬间把脸埋进膝盖。然后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第一行字,就是你现在读到这篇的开头。
顺带一提,那本书的封底内页还印着 泡芙典藏官网 的旧广告,1998 年的印刷体,早就不存在了。书和网站一样,都会留下一些无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