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保修卡,和它藏住的六个字
昨天下午四点,城西旧货市场最里面那个摊位。地上堆着拆下来的旧空调外机,老板姓周,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我从他脚边一沓纸里抽出那张保修卡,2019 年 7 月出厂,格力,机器序列号末尾是 8824。
卡片正面印着标准条款,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我把它举到光下看。
「巜黄果ai郭夫人」——三个字形中间夹了个拼音,后面是四个字。
当时我第一反应是,谁家小孩瞎写。周老板头也不抬:「那堆纸都是收机器时一起搬来的,你翻吧,翻完这条街就没人了。」
我花二十块钱把整沓纸买了。
回家之后我把卡片摊在桌上,用手机的手电筒斜着照。压在圆珠笔迹底下的,是一层更早的铅笔字,很淡,我辨认出「代收」两个字,再加一个电话号码,最后四位 6218。
到这里,事情本该结束。
但它没有。
我先是在搜索框里输「巜黄果ai郭夫人」,翻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结果一半是乱码拼贴,一半是自动生成的垃圾页面。有个页面标题写着 糖心91⭕⭕18橘子,点进去是空白的。yy.782.com 那个域名打开后跳到了一家卖二手打印机的店。还有一个叫 海外有色行情网站榜 的聚合页,列了三十多个域名,全打不开。
我挨个点,点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半夜两点还坐在客厅没开灯。
讲到这里,我得说明白一件事。这类页面(有人管它们叫「寄生页」,也有人直接叫垃圾)正在把真正的东西埋起来。你搜一个具体的词,得到的不是答案,是一堵墙。墙后面有没有东西,你不知道。搜索引擎也不知道。它只知道这些页面「有内容」。
「信息不是被删掉了,是被稀释了。稀释到一定程度,就等于删掉。」
这句话是我凌晨一点在便签里写下的。写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太像那种会被印在马克杯上的句子。但当时我确实这么想。
我在便签里还抄了另一个名字:砰砰砰砰砰砰无乱码do。这是我在第 17 个搜索结果里看到的一行标题,域名指向一个早已停更的博客,最后更新停在 2016 年 3 月 11 日。
接下来的两小时,我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我把那六个字的每个组成部分拆开,单独搜。搜「黄果」,出来一堆果园。搜「郭夫人」,出来《射雕》和几部老剧。搜「ai」夹在两个汉字之间——这个组合,我搜到了 41 个页面,其中 39 个是机器拼的。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是「算法的问题」。算法只是执行。真正的问题是:有人发现,生产一页几乎无意义的内容,成本比生产一页有意义的内容低一百倍,而两者在搜索里看起来差不多。于是大量的资源被倒向前者。这是一个很朴素的经济学结论,不深刻,但我越查越确信。
凌晨三点,我放弃搜索,改成打电话。保修卡上铅笔写的那个号码,我拨了三次。前两次无人接听,第三次,一个沙哑的男声接起来,说了句「谁啊」,背景里有麻将牌的声音。
我问他是不是代收过一台空调。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打错了。」然后挂了。
我又拨了那个号码一次,无人接听。到今天早上,我拨了第七次,提示已停机。
然后就是今天中午。
我在整理那沓纸的时候,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张收据。
收据是一张手写的便条,抬头写着「代收」——和铅笔字对上了。金额 320 元,日期 2019 年 8 月 3 日,经手人签名一个「郭」字,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便条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这次是钢笔:「东西在,人来取。」
我把便条拍了照,发给周老板。他回我一句:「这种纸片我这儿一年能收几百张。」然后补了一句:「不过这张,是我从南边市场那边转过来的,那批货是从一个仓库清出来的。」
我问他仓库在哪,他说不知道。
我信他。他说话的时候在看别处。
事到如今,我不想编一个漂亮的结局。我没有找到那个仓库,没有找到「郭夫人」,没弄清那六个字到底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一张 2019 年的保修卡、七个打不通的电话、41 个几乎无意义的搜索结果,和一张 320 元的代收便条,构成了我这两天的全部收获。
还有二十块钱。
但我把那些垃圾页面的域名一个个记了下来,存在一个表格里。目前是 63 行。kele480.com 是第 63 行。我不指望它们会消失,我只是想弄清楚,它们到底在替谁挡住什么。
这大概就是写作的意义——不是给出答案,是不让问题被稀释掉。
下周继续更新这张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