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和帅哥在努力生孩子
去年十一月，我在市妇幼保健院的三楼走廊里，碰见了大学同寝室的老四。他和他老婆坐在生殖医学科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排队小票，号码是 A137。他把小票举给我看，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号码，我从早上七点等到下午三点。”
那天是周三。走廊里坐了大概三十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叫号机的电子女声。他老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蜡黄，手背上贴着刚抽过血的棉签。老四站起来，又坐下，来回三回。我问他怎么不进去陪。他说他进不去，里面全是女的，男的只能在外面等。
后来我们一起下了楼，在医院门口的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促排卵针从第三周开始打，一针七十八块，隔天打，一打就是十几针；B超监测一次一百二，一周要去三趟；抽血激素六项四百多，每个月都要重来一遍。他说他老婆打针打到肚皮上全是青紫的小点，像被人用指甲盖掐过。说到这里他没发声，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好像在数什么。
我认识他们这对夫妻九年了，男的帅，女的漂亮，在一众同学里算得上最体面的那一对。婚礼办得非常漂亮，朋友圈照片下面清一色的“基因优良，孩子绝对好看”。四年过去，他们连一次成功的着床都没等到。这里我得插一句我自己的看法：“美女和帅哥”这个说法，放在生育这件事上其实挺残酷的。它默认好看的两个人，生孩子也应该像照片一样顺利，好像身体有义务配合一场好看的叙事。可身体不认这个账。
他老婆有一阵子卸载了所有的短视频软件。原因是算法推送给她的全是月子里抱着婴儿的漂亮妈妈，配乐一模一样。她说她不是不替别人高兴，她是受不了那种整齐划一的热闹。老四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出他有点为难，他想安慰，又怕安慰变成压力。他最后说的是：“下次不成功，我们就不做了，出去旅游。”他老婆没接话。
我后来去他们家住过一次，帮着搬东西。冰箱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排卵周期表，红笔圈着日期，旁边写着“记得吃药”。客厅的电视柜里，塞着三盒没有拆封的叶酸。他老婆说，那是上一次医生让她吃的，吃着吃着就没有然后了，剩下的几盒一直没扔。她说完转过身去洗碗，水声开得很大。
这个细节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惨，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这个城市里每一栋楼可能都有一个这样的柜子，里面放着没吃完的药、没拆封的试纸、看了一半的检查报告。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备孕攻略”的封面图上。你要是在网上搜“美女和帅哥在努力生孩子”，出来的多半是段子和帅哥美女的图片，没人搜“促排针打到肚皮发青”。老四说，他们群里有一百多号人，每天深夜最热闹，聊的是今天抽了几管血、卵泡长到多少毫米，像一对一对安静的战友。
离开那天他送我到地铁口，突然说：“你说以后孩子问起来，我们怎么跟他讲？”我说你就讲实话，讲你妈挨了多少针，讲你爸在走廊里剥了多少个橘子。他笑了一下，说那得从凌晨两点十七分开始讲。欧洲一线二线mv大片里那些精致的家庭生活镜头，跟这条走廊比起来，像是两个物种。而这篇记录的结尾，我更愿意停在海外社区最新登录首页上另一对中国夫妻的帖子，他们也在等一张 A 开头的号码纸。
作者：林小满
发布于 2026-0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