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城西旧书店。
我本来没打算买书。想找的那本 1987 年《世界电影史》一直没货，老板老周说最近收了一批废纸，还没来得及整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蹲在第三排书架最底层翻。翻到第七本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本泡过水的硬皮书，封面皱得像腌菜，但内页的铅字还在。书名就是《世界电影史》，中国电影出版社，1987 年 3 月第一版，印数 8000 册，定价 5.60 元。我蹲在那儿翻了四十分钟，最后花十二块钱买了下来。扉页上有一个名字，陈广生，蓝黑墨水，字迹写得挺用力，快把纸划破了。
这就是所谓的意外收获。
但失望也是真的。我花了整个下午在等一个东西——永久3344drcom。一个月前我在某个技术论坛看到有人提过这个域名，说上面存了一批 2003 年到 2011 年之间的华语独立博客备份。我查了域名注册信息，注册时间 2003 年 4 月 17 日，续费记录到 2021 年 11 月。然后，页面打不开。我用 Wayback Machine 翻了 2019 年 8 月 12 日的快照，只有一行字：“站点正在迁移，三天后回来。” 那个“三天”到现在都没来。
说回那本书。老周收废纸是按斤算的，我问他这本《世界电影史》怎么来的，他指了指角落：“上个月收的，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来的，说他老伴走了，厨房里堆了六箱书，全卖了。” 我翻了翻版权页，这本书 1987 年 3 月第一次印刷，1991 年 6 月第三次印刷。我手上这本是第三次印刷的，说明陈广生买它的时候至少是 1991 年以后了。书里第 234 页夹着一张公交车票，北京公交，面值两毛，日期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只认得出“6 月 18 日”。夹在这一页讲的是法国新浪潮，特吕弗的《四百击》。
我不知道陈广生是谁。但我猜他喜欢电影。
这就让我想到一个自己的观点：那些被遗忘的网站和被人遗忘的书一样，它们的价值不在于被多少人记住，而在于它们曾经被一个人认真对待过。永久3344drcom 这个域名现在只出现在一些零散的链接收藏夹里，有人把它和「神奇动物三部曲顺序」放在同一个书签文件夹里，也有人在一个叫「yw9959.com」的老论坛帖子里提过一次。我顺着这些碎片翻了两天，找到的最高记录是 2015 年 4 月 9 日，有个叫“南桥”的用户在豆瓣小组里说：“永久3344drcom 上面的独立博客列表还没整理完，谁有空接手？” 底下零条回复。
零回复。两个小时后帖子就沉了。
我把这事讲给老周听，他正给一摞《读者》合订本贴价签，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这不就跟我的仓库一样嘛，你进来的时候觉得是废纸堆，我每天在里面扒拉，扒拉出十二块钱一本的《世界电影史》，扒拉出五毛钱一张的旧地图。你说哪个是值钱的？” 他说完拿橡皮筋扎住一摞书，顺手把《世界电影史》往我袋子里一塞：“十二块，拿走吧，你比我会看它。”
这话我记下了。
所以今天写这篇文章，标题里有“值得一读”四个字，不是因为永久3344drcom 这个站本身内容多好——它现在多半打不开，也大概率不会恢复了。它值得写，是因为它背后有一群人的动作：2003 年有人在更新，2015 年有人在记录，2021 年有人在续费。我还在一个叫「818hl12.com」的镜像页里找到了一条 2019 年的爬虫日志，上面写着“permanent 3344 drcom, last crawled: 2019-08-12 04:32:17 UTC, status: 000”。status 000 的意思是连接失败。有人还是试了一次。
这就是我上个月花时间最多的一件事。
说实话，我对“永久”这个词一直有意见。永久3344drcom 这个名字里嵌着“永久”，但域名过期了、服务器停了、备份散了。反倒是陈广生那本《世界电影史》里夹的那张公交车票，1991 年的，两毛钱，到现在还在，纸都黄了但字还在。你说哪个更永久？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把东西认真收着，比给东西起个叫“永久”的名字要实在得多。
今天这篇，算是给陈广生、给南桥、给那些还在扒拉废纸堆的人，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