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号，周三，八点二十七分。我在动静资源八点半剧场的列表页上往下一格一格地滑。手边摊着一张便利贴，本来只想记三个想看的东西。结果便利贴写满了，我还坐在那儿。四十七个条目，从第一格到最后一格，我按了三次刷新，数字没变。其中十二个条目的标题里，明明白白挂着别人的名字——不是角色的名字，是那种一眼看出来属于某个具体人的名字。我把这十二个抄了下来，抄到第十个，笔停在“第十”上面，没往下写。
停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发现这十二个里有九个，标题格式几乎一样：人名在前，冒号，一句话说明。像同一双手批量排出来的版。我退回列表页，点开其中一个，页面里嵌着一张海报图，图下有小字，写的是“整理自公开资料”。可那张海报的右下角有一枚模糊的水印，我放大到 200%，看得出来是某个独立作者的签名缩写：L.Q.，后面跟着一个年份，2019。2019 年的东西，2026 年的页面，中间隔了七年，署名被压缩成三个字母再被压成看不清，最后变成“公开资料”。我把页面截了图，存进一个叫“署名”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今天从 3 张图变成了 11 张。
我认识一个做剪辑的朋友，叫周晚，住城西，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吃过一次火锅。她做的东西被人搬走过四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去找对方，对方回了一句“我们又没拿去卖钱”。她说她当时没吵，只是把聊天记录截图存了。今年三月，我在动静资源八点半剧场的一个详情页里看见了她 2022 年的一个短片，标题被改过，作者栏写着“网络整理”。我把链接发给她，她回了我两个字：“算了。”后面跟了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是句号。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因为我知道她说“算了”的时候从来不用句号，用句号就是真的算了。那天晚上我把那条链接也存进了“署名”文件夹。
说回列表页。我把那十二个条目按时间排序，最早的一条挂的是 2024 年 11 月，最晚的是上周。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次性的事故，是持续了将近两年的操作习惯。习惯这个词很重，因为习惯意味着有人觉得这没问题。我把鼠标停在第十三条上，那条是干净的，作者栏写着一个完整的真名，后面还加了“已授权”三个字。就这一条，在一屏的“整理”“搬运”“合集”中间，显得特别刺眼。我点进去看了它的发布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一个凌晨两点十四分发东西还认真写授权说明的人，和一个批量改标题的人，在同一个列表页上并排挂着。
我后来去翻了站点自己的说明页，很短，四段。第二段里有一句“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这句话我见过太多次，多到能背。它的问题不在于不负责，而在于它把举证责任整个推给了原作者——你得先发现，再证明，再联系，再等。四步走完，搬运的人早就完成了下一批。我算了算，按我这晚的抽样比例，十二比四十七，大概四分之一。如果这个比例在别的时段也成立，那意味着每四个条目里就有一个的名字是错的或者空的。这个数字我没法验证，但我想把它写下来，写下来比忘掉强。
顺便说一句，那天我还顺手点开了一个叫“韩国网剧我的漂亮女上司”的条目，页面做得挺齐整，封面、简介、分类标签一样不缺，唯独作者那一栏是空白的。空白比写错更让我难受——写错至少说明有人动过手，空白是连动都懒得动。我往下滚，看见页面底部有一行灰色小字，写着“本页由系统生成”。系统不会写简介，系统只会套模板。简介里那句“节奏偏慢但人物立得住”明显是有人看过的，有人写了这句话，然后这句话被系统收编了，写它的人反而不见了。
写到这里我得承认，我不是要指控谁。我只是在记录一个晚上八点半到十点之间发生的事：一个普通的列表页，四十七个条目，十二个署名异常，一个凌晨两点十四分的反例，一个叫周晚的朋友，一句用句号结尾的“算了”。这些细节放在一起，构不成什么大结论，但它们是真的。真的东西值得被写下来，哪怕只是写在一张便利贴上。我把便利贴贴在了显示器边框的右下角，明天早上开机第一眼就能看见。看见就会想起来，想起来就会再数一遍。数一遍，比不数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