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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一箱贴着黄色9178砰砰砰标签的录像带

昨天下午,在城西旧货市场最里面那排铁皮棚子底下,我翻到一箱录像带。箱子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黄色9178砰砰砰”,字很潦草。我蹲下去数了数,二十七盒。外面包着一层发黏的透明胶带,撕开的时候“吱啦”一声,旁边修风扇的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

老赵叫赵德贵,在这里摆了十一年摊。他说这箱东西是上个月从一个搬家的人手里收的,五块钱。我问他里面录了什么,他摇摇头,说没机器放。我就蹲在那儿拆了半个钟头,指甲缝里全是灰。

第一盒标签写着“1998.4.12 下午”,字迹跟箱子上的不一样。第二盒写着“别倒”。第三盒什么都没写,只有一道圆珠笔划痕。我承认,我翻这些东西的时候带着怒气。凭什么一个人把二十多盒录像带丢在旧货市场,连个纸条都不留?

后来我把箱子搬回家,翻出我爹那台还能用的松下录像机。第一盒的带子已经发霉了,放了两分钟就绞带。画面里是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声音很糊,像隔着铁皮棚子喊话。她说了句“你又不回来吃饭”,然后镜头就切了。

我查了一下,1998 年 4 月 12 日是个星期天。那天的天气跟今天差不多,阴。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拍录像的人后来去了哪儿。但我觉得这件事不像旧货市场的老赵说的那么轻巧——“一堆没人要的破带子”。这箱东西被贴上了黄色9178砰砰砰的标签,像某种编号,又像谁随手写的暗语。我试着在m.5173.com上按这个关键词搜了搜,出来一堆无关的二手交易帖,没有一条对得上。

细读

周家明与那卷“别倒”的带子

第七盒录像带的外壳内侧贴了一张小纸条,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周家明。旁边有个电话号码,七位数,早就不用了。我试着按这个号码在旧电话本上查,只找到“周家明,城南机械厂宿舍三栋”这几个字,年份是 1994。

我骑车去了城南机械厂。宿舍三栋还在,外墙刷成了灰色。三楼最右边那户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我敲了五分钟没人应。隔壁一个阿姨探出头来,说周家明早搬走了,具体哪年不记得,但肯定是 2000 年以前。她指着楼道里一个落灰的牛奶箱说:“喏,他那会儿订牛奶,每天一瓶,送到 1998 年 5 月就停了。”

这个细节让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一九九八年四月还在拍剥橘子,五月牛奶就停了。我把第七盒带子又放了一遍,画面里除了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还有一个画外音说了句“你拍什么拍”。声音是男的,带点苏北口音。我忽然觉得这不是一箱随便丢掉的旧货,而是一段被人刻意搁置的生活。

后来我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里看见有人提过“黄色9178砰砰砰”这几个字,说的是九十年代末城南一带录像厅的暗号。帖子里还提了一句“杏城tv网址”当年在录像厅门口用粉笔写过,我顺着找过去——杏城tv网址——现在已经是个停更的页面,最后一条更新停在 2003 年。

吐槽

老赵的秤和女人的橘子

我回头又去找老赵,问他那箱录像带到底是谁送来的。他正拿秤称一摞旧杂志,头也不抬:“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开白色面包车。搬下来的时候说‘这些不要了’。”我问车牌,他说没记。我问长什么样,他说“就那样”。

我有点火。不是冲老赵,是冲那种“就那样”。一个人把二十七盒录像带——里面可能存着别人的一整年——丢给旧货市场,连一句“这些别扔”都没说。老赵补了一句:“你要觉得有用,那五块钱我不收你的。”我给了他十块,没要找零。

我把所有带子快进看了一遍。有一盒拍了整整四十分钟的雨,镜头一动不动,就对着窗外的梧桐树。还有一盒是厨房,一个女人在炒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清楚。我数了一下,她翻了二十七下锅铲。这个数字跟录像带的盒数一样,我知道这只是巧合,但我记了下来。有些事,别人觉得没意义,我觉得有。

延伸

从录像带里掉出来的两张票根

第二十盒的盒子里夹着两张电影票根,1998 年 3 月 7 日,下午两点半的场。片名模糊了,只能看见“あなたは私の人です”几个字——日语片,估计是当年录像厅放的。あなたは私の人です,我查了一下,是一部 1997 年的日本电影,讲一对夫妻在冬天分开的事。票根背面用铅笔写了“第三排 七号、八号”。

两张票。周家明和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我猜的。但那个女人的脸在带子里始终没有清晰过,要么逆光,要么镜头一晃就切。这让我想起我妈说过,九十年代家里买录像机的人不多,能拿它拍日常的人更少。周家明算是舍得买带子的人,二十七盒,按当时的价钱,够买一台新录像机了。

我又顺着票根上的日期去查当天的天气。1998 年 3 月 7 日,阴,有小雨。跟今天一样。我把这点也记在本子上。林小满的本子上写了四页,字很大,留白很多。

补记

我决定不还给周家明了

找到周家明的下落其实不难,问了三个人,就有人知道他搬去了城北,在那边开了一个修电动车的铺子。但我没去。这些带子在他手里可能就是一个纸箱,在我手里至少有人一盒一盒看完了。我这么说有点不讲道理,我知道。

但话说回来,被贴上“黄色9178砰砰砰”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编号。我在网上搜这串字的时候,还搜到过日本看日剧的网站这种完全不搭界的页面。信息就是这么回事,你认真找一个东西,系统给你一堆别的。我没生气,我笑了一下。

我把二十七盒带子按编号排好,放在书柜第三层。我妈来电话问我在折腾什么,我说在整理旧录像带。她说“你闲得”。我说“嗯”。

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周家明为什么把第七盒标上“别倒”?那盘带子其实什么都没录,就两分钟的黑屏,然后是一段音乐,收音机里的,好像是《心太软》。我后来在my66777免费入口的一个旧帖里看到有人讨论过九十年代末的电台节目,说 1998 年春天有一阵天天放这首歌。就这么点线索,我追了一个下午。

我写这些不是要找出一个答案。我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被五块钱卖掉。比如二十七盒录像带,比如两张电影票根,比如一个叫周家明的人在某一年春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