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大概十秒。蓝黑墨水已经洇开了一点,但数字依然清楚:43场。写字的师傅可能姓张,因为扉页有“张德贵 1987.3.12 购于西四”。我下意识翻到第43场对应的放映数据,旁边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断片两次,接上接着放,没人退场。”

这本手册标价 3 块 5 毛,我花 18 块钱买了下来。店老板老周说,这种书没人要,搁了两年多。我问他有没有别的旧放映资料,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折了角的《天堂网电影777》内部观影手册,1992 年的,上面印着“第 14 期”。他说那时候电影资料馆每周放一部内部片,票不公开卖,靠熟人带。

我翻到手册最后一页,有个手写的排片表:11 月 7 号,《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1 月 14 号,《推手》;11 月 21 号,《黄土地》。边角上写着“小满,帮你留了位子”。我笑了,那当然不是写给我的。但我想起我大学时第一次看《牯岭街》是在宿舍用笔记本电脑,屏幕 13 寸,看完了凌晨两点半,下楼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发呆。

说句实在话,现在很多人聊修复版、聊4K、聊杜比视界。我不反对技术,但我总觉得,那些断片后接起来的痕迹、放映员手写的提示、旧手册上洇开的墨水,才是电影真正被“看过”的证据。一部片子被多少人在什么样的条件下看完,比它有多少像素更重要。这是我的偏见,我认。

手册里还夹了一张借书卡,上面盖着“北京市电影发行放映公司资料室”的章,最后借阅日期是 1994 年 6 月 18 日,签名只有一个“于”字。我查了一下,那个资料室大概在 1998 年就解散了。这张卡没还,书也没人追。现在它在我桌上。

想到这儿,我又把电脑上那部 1979 年的《蝶变》打开了。它不是修复版,画质一般,音轨还有底噪。但我看的时候没快进,也没刷手机。我在想,那个写“没人走”的人,他后来还看了多少电影?

在整理旧资料的时候,发现不少人在讨论片源和站点。有人问过 fcww3.com 上面那批老片子的来源,也有人提到 ztu18.com 的午夜片单。我自己也只是个写字的,但偶尔会顺着这些线索翻到一些好玩的东西。比如上个月,我还真在一个老论坛里翻到 大学生情侣自己录制的mv视频,那个拍摄手法,很笨,但特别真诚。

还有一件事,前几天一个读者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 ym39777.com 上有《小武》的胶片扫描版,问我看不看。我说看。他就传过来了。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画面,第二遍听声音——街道上的杂音,录像厅里的对白,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这本手册现在放在我书架第二层,旁边是一摞旧《大众电影》。我没打算把它供起来。说不定哪天我又翻到某一页,看到另一个人的笔迹,然后想起今天下午,西四那家旧书店门口的槐树正掉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