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 1993 年的车票,和它留下的那本书
旧书店在城南一条叫“棉花巷”的窄街上。店门是铁皮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嘎”。
老板姓周,六十几岁,坐在门口的藤椅里,手机声音开得很大。我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书架最里面那一排是我常翻的,1980 年代到 1990 年代初的旧版书。那天我抽出一本《小妇人》,封面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面。作者署的是“奥尔科特”,译者是“郑晓沧”。
翻开扉页,一张绿色的公交车票夹在中间。
票面上印着“3 角”,年份是 1993。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只写了一半,一个“梅”字,后面几个笔画洇开了,看不清是名字还是地址。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周老板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说那本书是上个月收上来的,原来的人家搬走了,一箱书论斤卖。
我把书放回去了。车票也放回去了,夹在原位,第 46 页和 47 页之间。
为什么放回去
说实话,我不是那种“一定把它买下来带回家”的人。买回去容易,可这张票在那一页待了三十三年,它可能是在等人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矫情,但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在店里又待了四十分钟,翻完两本旧杂志,买了一本 1998 年的《读书》合订本,五块钱。周老板找了我五毛,硬币背面是梅花图案。
回家路上我想起一件事:2018 年,我在南京一家旧书店也翻到过夹着东西的书,是一张 1994 年的电影票根,印着“庐山恋”。那次我买了。
买回去之后,那张票根被我放在抽屉里,再也没看过。所以这次我把它留下了。
一个不那么“浪漫”的观点
很多人写旧书,爱写“时间的痕迹”“人与人的连接”。我不太认同这种写法。
旧书就是旧书。纸张会酸化,胶会失效,字会模糊。它最珍贵的地方不是那些想象出来的故事,而是它还能被读。
那张车票的主人叫什么、为什么夹在那里、后来去了哪里,我一无所知。硬要编一个故事,那是小说,不是生活。
生活是:周老板今天只卖出去三本书,加起来十七块。他说明天可能不开门,要去医院。
我问他什么病,他说“老毛病,不碍事”。然后继续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音很大。
顺手记下的几件事
一、棉花巷的尽头在修路,围挡上贴着一张 2026 年 8 月 30 日的施工公告。
二、周老板的藤椅扶手上缠了胶带,胶带是黄色的,缠了三圈。
三、那本《小妇人》标价八块,书脊上用铅笔写了“特价”两个字,字迹很淡。
我离开的时候,门口的收音机在放一档交通节目。主持人说“请司机朋友注意,前方路口缓行”。周老板抬头,说了一句:“缓行就缓行吧。”
我觉得这句话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