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城南旧货市场,最里面那个摊位。摊主姓周,七十多岁,说一口带苏北口音的普通话。他从纸箱底抽出一本《全国报刊目录汇编(1983)》,封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书脊裂着。

我翻到编者说明那页,停住了。

“本目录收录截至一九八三年三月三十一日。”后面空了一截,再后面,页码从第 214 页直接跳到第 232 页。中间十七页,被人整整齐齐撕掉了。

我问周师傅:撕掉的部分,是有人特意找走的吗?

他正在给一摞旧杂志捆绳子,头也没抬:“谁撕的不知道。来我这儿的人,翻到缺页,有的放下,有的还是买。你这本是今早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退回来的,说缺页不要。”

我买下了。二十五块。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十七页。我做的事,说简单点,就是替一个站做收录:把散落在各处的条目一条条捡回来,编号,归类,登记日期。听起来像图书馆员,其实更像在旧书摊上翻找的人——你只能收你碰得到的东西。

上周整理“天堂引路人 网页 2.1.7”这个条目的历史版本时,我翻到一份 2019 年的备份快照。页面还在,但里面引用的三个子页面全都打不开了。我把能定位到的信息一条条记进表格,最后一行写着:末次可见 2021 年 11 月,此后无记录。

填完那行字,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这算什么?收录,还是收尸。

再说个具体的。今年三月,我花了一整个周末,把“日韩大片免费看高清晰”这类关键词下的条目按首字母重排了一遍,一共 461 条。重排到第 300 多条时,我发现有 23 条是重复的,只是域名后缀不同。我合并了它们,然后删掉了自己三月六号写的一行备注,备注里写着“疑为同一源,待查”。

待查的东西,永远查不完。

所以我的困惑很具体:一个收录页面的价值,到底在“全”,还是在“真”?如果为了全而把没法核实的条目也堆上去,那它跟那本缺页的目录有什么区别——看上去完整,翻开全是洞。

说实话,我倾向于“真”。宁可条目少一半,也不愿意在页面上写一行自己都不信的描述。这个观点在同行里不算讨喜,有人跟我说,你做的是收录,不是考据。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改。

这个立场让我做事很慢。“by136.8com”这条我前后改了四次,每次都在“备注”栏里多写一句来源,又删掉一句猜测。最后定稿只有三行字,连半个形容词都没有。

有人觉得这叫谨慎,我知道,这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我不敢断言什么,就只能把动作记下来。

昨天半夜,我把“wwwai938com”相关的几条关联记录翻出来对时间,对到凌晨一点半,发现其中两条的时间戳差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十一个小时,足够一条信息从新鲜变陈旧。我关掉电脑,泡了杯茶,想不明白这个差值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着。

也许收录这件事本来就没有答案。你只是不停地去看、去记、去核,然后在某个下午,遇到一本缺了十七页的旧书,忽然觉得它跟你做的事是一回事。

那本书现在就放在我桌角。缺页的地方我夹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缺第 215–231 页,原因不详”。我不知道这样写有没有意义。但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整理。

我还留着它。也许明年再翻的时候,能想明白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