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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财阀的私人女仆:一份不挂在招聘网站上的工作

我在首尔城北洞的一栋独栋住宅门口,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女人蹲下来擦玄关石阶上的水渍。那天是六月,她擦了七分钟,直到主人家的车一直开进庭院,她才站起来让到一边,低头,不说话。

作者:林小满 发布于 2026-06-15 约 3,200 字

她们住在财阀家地下室的另一侧

去年十一月,我通过一个做家政中介的姐姐,认识了在城北洞某户人家做了四年多的金美淑。她五十出头,说话很慢,眼睛总看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说她负责那家人的早餐、玄关和酒窖,每天五点半到,晚上九点走,中间休息一个半小时。合同上写的是“家务管理”,实际做的事包括给会长夫人熨睡衣、给会长二儿子的狗煮鸡胸肉,以及在会长回家前把玄关的地砖擦到没有一根头发。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一份清单。我问她累不累,她愣了一下,说:“还行,习惯了。”然后补了一句:“他们家的人,不太跟我说话。”我后来才知道,这句“不太跟我说话”背后,是一整套关于距离的规矩:不能主动问好,不能在走廊中间遇到主人,不能看客人的脸。金美淑说,四年里她记得会长夫人的咖啡温度、记得会长三儿子的女朋友不吃香菜,但她不记得那栋房子客厅的沙发是什么颜色,因为她从来没有在客厅坐下来过。

另一个细节来自一位姓朴的司机。他给同一家人开了七年车,跟金美淑算是“老同事”。他告诉我,那栋房子地下一层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折叠床、一个微波炉和一台旧电视,是给“住家阿姨”准备的。但他们家目前没有住家阿姨,那个房间就空着,偶尔用来放快递箱。朴司机说,前任住家阿姨姓李,2019年因为“把会长的一件衬衫洗坏了”被辞退,走的时候连当月工资都没结清,只拿了一个信封。我问信封里有多少,朴司机说:“听说是八十万韩元,比正常工资少一半。”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车钥匙一直在转,转得很快。我问他为什么没帮李阿姨说句话,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说:“我只是个开车的。”

首尔城北洞附近的一栋带围墙的住宅,玄关石阶被擦得很干净
城北洞一带的住宅大多有高围墙和独立玄关,私人女仆的日常工作从石阶开始。照片拍摄于 2026 年 3 月。

我花了三周时间想搞清楚这份工作的法律地位。在韩国,家政服务分好几类,有正式登记的家政公司派遣,也有私人之间直接雇佣。财阀家庭的私人女仆大多是后者——通过熟人介绍、中介牵线,不进招聘网站,不签标准劳动合同,工资用现金或转账,社保时有时无。一个在江南做家政培训的朋友告诉我,她手上有二十多个“高端家庭”的客户,其中至少一半明确要求“不要留下雇佣记录”。她说这话时在喝冰美式,吸管咬得扁扁的。“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问我,“这些家庭里,有的主人就是做劳动法相关行业的。”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这让我想起金美淑说过的一句话:“他们说我是‘家里的人’,但过年发奖金的时候,名单上没有我。”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它比任何一份调查数据都更直接地说明了问题:私人女仆被要求投入家庭式的情感劳动,却在制度上被留在家庭之外。

“他们说我是‘家里的人’,但过年发奖金的时候,名单上没有我。”——金美淑,2025 年 11 月,首尔城北洞

说实话,我认为这类报道很容易写成两种样子:一种是猎奇,把财阀家庭描绘成封建宫廷;另一种是煽情,把女仆写成纯粹的受害者。这两种我都不想写。金美淑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会挑主人家的水果吃,会在会长出差的时候偷偷用客厅的音响听 trot,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笑了,笑得很轻。但我也不能假装问题不存在:她一个月工作 280 个小时左右,按她提供的数字,时薪折合下来不到韩国最低工资的七成;她生病请假需要“提前三天报备”,而主人家的狗生病可以随时叫兽医上门。这种不对称不是个别主人的性格问题,而是这类雇佣关系的结构本身。当一份工作没有正式名称、没有工会、没有劳动监察的入口,做这份工作的人就只能靠“关系”来保护自己,而关系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前几天我在一个论坛上翻到一个旧帖子,标题是 956001.tv 上的一则讨论,讲的就是类似的家政纠纷,很久没人回复了,沉在第三十几页。那种沉下去的感觉,跟金美淑说话时的语气很像。


我写这篇东西的起因其实很小。上个月我在一个旧书摊上翻到一本 2003 年出版的韩国家政服务口述史,书名我记不全了,只记得里面有个人说:“我们这些人,是住在别人家故事里的影子。”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文艺,现在回头想,它挺准确的——财阀家族的故事被反复书写,股价、继承、丑闻、婚变,每一个细节都有人追。但那些在这些故事里端茶、熨衣服、擦地板的人,几乎不留下名字。我后来查了那本书的编者,叫郑恩珠,一个社会学系出身的独立研究者,她花了六年采访了四十七位家政工作者。这个数字我记下来了。四十七个人,六年时间。她在一篇访谈里说,最难的不是找到受访者,而是让她们相信“说出来不会有事”。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这跟我在城北洞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金美淑愿意跟我聊,但她要求不写全名、不写具体门牌号、不写会长做什么行业。我答应了。这不是妥协,这是最基本的尊重。但没有名字,就意味着这篇东西永远只能是一个切片,不是全貌。这种“只能写到这里”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昨天我又路过那栋房子。玄关的石阶上放着一双男人的皮鞋,旁边蹲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岁上下,正用一块灰布擦鞋底。她的动作比金美淑快,但擦得没那么仔细。我不知道金美淑是不是不做了,也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女人叫什么、从哪里来、签没签合同。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了。这大概就是我能给这个选题的结论:它没有一个漂亮的收尾,只有一扇永远关着的门,和门外面几个还在猜的人。我最近在看一些相关的旧资料,其中有一份转载在 x55385.com最新域名 上的调查笔记,讲的是 2018 年前后首尔家庭雇佣的灰色地带,数据不算新,但那种“没人管”的描述跟现在没差多少。另外,在整理图片素材的时候,我顺手把一个 欧美系列嫩模视频 的页面从收藏夹里删掉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跟这篇东西放在一起不合适。有些链接点进去是另一个世界,跟城北洞的玄关没有关系。

我还在找答案。金美淑到底算不算“被剥削”,还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份工作的自由度?财阀家庭是不是一定需要“私人女仆”这种角色,还是说这只是某种延续下来的习惯?这些我都没想清楚。我只知道,当一个人在一户人家工作四年,记得所有人的口味,却从不被允许在客厅坐下,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写下来。至于怎么写才算对,我还在试。前几天跟一个做劳动维权的朋友吃饭,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制度管不到的地方,就靠人记住。”我可能就是在做“记住”这件事。做得不好,但先记着。顺便说一句,那本口述史里有个被访者提到,她最怕的不是累,是“主人搬家的时候不告诉你”。这句话我抄在笔记本上了。我打算下次见到金美淑的时候问问她,有没有这种怕。

近期在看的其他人与事

一些我经手或整理过的条目,标着日期,方便我自己回头查。

关于我

我是林小满,一个写东西的人,目前住在首尔和北京之间来回跑。

这两年我在做一件事:记录那些在“大故事”里没有名字的人,比如财阀家庭里的私人女仆、司机、园丁。

我做这个站,是因为我发现很多采访完了没地方放,写出来也没人发。放在这里,至少是个去处。

我不是学者,也没有机构支持。所有材料靠我自己找、自己核对,会出错,欢迎指出。

—— 林小满,2026 年 6 月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我们这些人,是住在别人家故事里的影子。”

—— 出自一位家政工作者,收录于郑恩珠编《看不见的家:韩国家政服务口述史》,2003 年,首尔:봄날의책 出版社,第 117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