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我在小区门口那家叫「慢半拍」的咖啡馆里,把《冬泳》的最后一页翻完了。斑马那篇里,主人公在澡堂子搓澡,手艺人老马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能搓干净自己就不错”。我合上书,盯着杯底那点冷掉的耶加雪菲,忽然想聊聊这本被很多人划进“东北文艺复兴”却其实被简化了的短篇集。班宇写的是铁西区,是下岗潮,是澡堂子和旧工厂,但更深的底子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时代缝隙里怎么把日子过下去。这比我上个月读的《仙症》要沉得多,郑执写的是怪,班宇写的是疼。

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这书被许多书评号推成了“东北伤痕文学代表作”,我觉得这是偷懒。班宇的七篇小说里,我最喜欢《肃杀》,因为那篇里有个细节——下岗工人肖树斌养了一只叫“小黄”的鸽子,每天早晨六点准时放飞,有一天鸽子没回来,他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红塔山。班宇没写他哭,也没写他骂,就一句“烟灰掉在水泥地上,被风吹散了”。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地方,不煽情,但后劲足。相比之下,《冬泳》那篇同名小说反而有点用力,结尾那段冰面下的描写,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震撼,第二遍觉得有点设计感。这纯粹是个人口味,我知道很多人把那篇奉为神作。


为什么今天要专门写这篇?因为前两天有个读者在 123hcp. cc 上给我留言,说“小满你推荐的小说都太苦了,能不能来点轻松的”。我翻了翻自己的推书记录,发现过去三个月推荐了九本小说,其中七本的主题都涉及离散、下岗或者家庭裂痕。我承认这是我的偏好。我出生在沈阳铁西区边上,小时候住的那条街叫卫工街,街上有个工人文化宫,我妈以前在那儿跳交谊舞。后来文化宫改成了超市,再后来超市也关了。我对这些故事有生理性的亲近,就像闻到煤烟味就想起小时候冬天上学。这种偏好未必客观,但我也不打算改。

说到这,得提一句我最近常逛的一个资源聚合页 4k夸克网盘资源库,上面有人传了班宇在 2018 年单向街书店文学奖的现场录音,三十四分钟,音质一般,但能听见他说话时那种慢悠悠的沈阳口音。他提到写《盘锦豹子》时,原本想写一个三万字的短篇,结果写了七千字就收住了,因为“人物自己走到那儿就不想走了”。这话我记在笔记本上了。对了,录音最后有个观众提问环节,有个女孩问“您觉得东北文学是不是被标签化了”,班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标签是方便别人记住你,但写的时候不能想标签”。这个回答我给满分。

真正的好短篇,是读完最后一句话,你不想立刻翻下一篇,而是愿意在刚才那个句号里多待一会儿。 —— 我昨天的阅读笔记

另外说个私心。我在做「交锋小说」这个站之前,在另一个平台写过两年书评,后来那个平台改版,把书评区并进了“知识付费”模块,我的文章有一半被折叠了。心里不痛快,干脆自己弄个地方。现在这个站就我一个人在写,排版粗糙,更新也慢,但每条推荐都是我自己读完才写的。像今天这篇,我本来打算上周发,结果拖延症犯了,拖到昨天才把读书笔记整理完。昨天写完最后一段,我泡了杯肉桂,坐在电脑前看窗外那棵玉兰树,觉得挺满足的。就是那种,你做完一件小事,不大,但心里踏实。

最后提一嘴,我昨天刷手机的时候,在一个叫 巜打扑克又疼又叫视频的网址 的页面上看到一段话,说“短视频时代,长阅读是一种抵抗”。这话有点矫情,但方向我同意。不过我不想把“读书”搞成什么崇高的事,读小说就是读小说,跟刷剧打游戏一样,都是消磨时间。区别只在于,好的小说能让你在消磨完之后,脑子里多留下一个活生生的人。比如《肃杀》里的肖树斌,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半包红塔山,风把烟灰吹散的样子。这就是我继续读、继续写的原因。今天这篇就到这里,我去把杯子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