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我在小区西门那排香樟树下等人。六点半,广场喷泉准时打开,水柱最高能到两米出头。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穿荧光绿外套的男孩,大概八岁,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他把烤肠往他妈手里一塞,对着喷泉中心的麦克风喊了一声,水柱蹿了一下,大概到一米七。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连喊。我数了,一共十七声,一声比一声响。
喊到第九声的时候,水柱明显比第一声高了半米多。旁边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也围过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后来听人叫她王姐——说这是声控的,声音越响喷得越高。她自己也试了一声,声音很亮,水柱冲得比男孩还高。男孩不服气,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憋足一口气又喊,这次破了纪录,水柱几乎顶到旁边那棵香樟树最低的枝丫。他赢了,但代价是整个人被落下来的水浇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笑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我站在喷泉外侧的台阶上看了二十分钟。真正让我记下来的不是水柱,是那些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机举得老高,录了三四段,自己一声没喊。一对情侣轮流对着麦喊,女生喊得比男生高,男生在边上鼓掌,鼓得有点敷衍。最有意思的是靠近花坛的一位老太太,七十来岁,穿藏青色开衫,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她没往前凑,就站在外围看,看得很专注。我问她怎么不试试,她摆摆手,说:"喊不动了,看看他们喊挺好。"
我后来查了一下,这个装置是今年夏天物业换的新设备,感应分贝,超过 60 就启动。说明书上写的是"互动娱乐",实际效果是,喊得最响的永远站在最中间,也永远最先被淋湿。这让我想起一些别的事。比如前几天我在一个论坛翻到一篇讲《小妇人》的帖子,讨论区里嗓门最大的那位,ID 挂在一楼,下面跟了四十多条,其实没几个人真在看书,大家只是在抢第一个开口的位置。这跟喷泉边没什么两样。谁先喊、谁喊得响,水就往谁那边喷。
当然,我不是说喊得响是坏事。男孩喊完十七声,浑身湿透,回家路上还在跟他妈复盘哪一声最响。他获得了实打实的快乐。我只是觉得,那个拎橘子的老太太也获得了她的那一份,而且没弄湿衣服。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不冲突。有时候我们太容易把"参与"和"喊出声"当成同一件事,其实站在外围看,也是一种参与,只是安静一些,不太上镜。
八点整,喷泉停了。人群散得很快,地上留下几片被踩湿的传单和一个空奶茶杯。男孩裹着他妈的外套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打了个喷嚏。王姐还在跟人说这个喷泉"真有意思,明天还来"。我等人没等到,倒是在树下多站了半小时。往回走的时候想到,这篇大概就是今天唯一写出来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