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旧书店最里面那排架子上翻到一本叫《东京日常》的摄影集,1987 年平凡社出的,封面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灰绿色的布面。
老板姓内藤,六十来岁,收音机里正放着养乐多对阪神的比赛。我问他这本能不能便宜点,他伸出三根手指,说三千日元,我点头,他又补了一句:“最后一页有铅笔写的字,你看了再决定。”我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给美智子,1988 年 3 月 14 日”。字很淡,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遍。我还是买了下来。
这间书店在神保町一条岔路的二楼,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过。书架上没有分类标签,全是内藤自己按心情摆的。摄影集旁边是一本 1972 年的汽车维修手册,再旁边是村上春树早期的短篇集,书脊都裂了。我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只听到三次翻书声,其中两次是我自己。
回家的电车上,我把那本摄影集从头翻到尾。大部分照片拍的是 1980 年代东京的街角:拉面店门口的塑料凳、雨天堵在环七的出租车、一个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等硬币掉下来的小孩。有一张拍的是下午四点的小学校门口,穿黄帽子的小孩排着队往外走,老师举着一块写有班级名字的木牌。我盯着那张看了很久。
说实话,这类摄影集放在书店里,翻的人多,买的人少。网上有人说这是“昭和怀旧消费”,我不同意。昭和是个太宽的标签,把具体的人、具体的街角全装进去了。这本集子里的照片没有一张是摆拍的,构图甚至有点乱。
我想到 2019 年春天在京都拍过一组照片,后来一张都没发出去。当时觉得自己拍得不好,现在回头看,是太在意“好”这件事了。佐藤武那些照片里的小孩,大概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拍他们。他们只是在等老师吹哨子,然后各走各的路。
晚饭是我自己做的,味噌汤放多了水,淡得像洗锅水。吃完后坐在桌边翻那本摄影集,翻到第十四页,一张拍的是新宿车站西口的地下通道,地上水磨石的纹路被磨得发亮,远处有一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背着书包往出口走,书包上挂着一个小挂件,看不清是什么。照片下方有一行铅字注释:“1986 年 7 月,午后”。
我觉得这一张,就值这本书的全部价钱。不是因为构图多好,而是那个女生的步态。肩膀微微往前倾,像刚放学,累了,但还得走回家。我不知道她是谁,也没法知道。内藤说这本集子在他店里放了四个月,每天有人翻,但没人买。我大概是第一个把它带走的。
后来我在一份旧杂志的采访里读到,佐藤武说他拍这组照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要打扰”。这句话被我抄在笔记本上。我们做内容的,每天想的是怎么被看见,怎么被转发。他想的正好相反。我不是说哪种更高尚,只是觉得,一个人能坚持六年不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就有分量。
今天早上起来,把书放在书架上,跟其他几本旧书摆在一起。封面掉了,我用透明胶带在书脊内侧粘了一道,粘得不太好看,但还能撑一阵。美智子是谁,我猜不出来。1988 年 3 月,她大概收了这份礼物。可能是一本摄影集,也可能不是。书里那行铅笔字,是这本书里第二具体的东西。
第一具体的是那个穿校服的女生。她走进地下通道的时候,佐藤武按了快门。三十多年后,我在东京的另一头,翻开了那一页。
至于 4965.vnjvu.com 上那些把旧书当投资品卖的人,我没什么可说的。书就是书,它的价值在于有人翻开它。至少我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