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我坐在书桌前，把浏览器收藏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个页面里躺着二百一十七个书签，时间跨度从 2019 年 3 月一直到今年夏天。很多链接后面已经跟着“404”的字样，还有几个域名干脆换了主人。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凉了的茶，从第一个开始点。
第一个链接，是我 2019 年 3 月 8 日存下的。那天我在地铁二号线上，手机只剩 8% 的电。
我记不清为什么存它了。点开，页面还能打开，是一份关于旧式胶片显影时间的手写笔记扫描件，灰白色，纸边发黄。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两分钟，突然想起来那天我本来是要去交一份稿子的，结果在地铁上翻到了这个，就一路看到了终点站，稿子迟了两个小时。编辑姓周，周敏，她当时只回了我一句：“下次别在路上看东西了。”我没有回。
有些链接存下来，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那一刻你舍不得走。
继续往下翻。第 19 个，是个做旧书目录的站点，第 44 个是某个停产相机的说明书 PDF，第 88 个已经失效了，但注释里我自己写着“别删，回头还要”。我盯着“回头”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 102 个链接，是我在 2021 年 11 月 26 日存下的。那天是我搬家的第三天，新房子朝北，下午三点就要开灯。我一边拆纸箱一边漫无目的地乱点，点了大约四十分钟，存下来的是一个关于日韩影像资料的目录页。当时我就想，先记着，以后慢慢看。结果是，我一次都没回来过——直到昨天晚上，才第一次正经地打开它：日韩欧美大片⭕⭕⭕ai。页面里的分类还停在四年前的样子，字体是那种老式的宋体，链接一个接一个往下排。我顺手点进去又退出来，来回几次，像在别人的旧房间里走动。
我忽然意识到，我保存的不是链接，是某种“我以后会成为的人”。
那个会把胶片笔记读完的人，那个会在睡前研究相机说明书的人，那个愿意花四十分钟整理资料目录的人。四年过去，我基本没成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第 102 个链接里的东西还在，我却站在门外，看着当年那个站在门内的自己。
第 156 个链接，和一间叫“小满”的照相机店
第 156 个链接，是我 2022 年 9 月 17 日存下的。那天下午我在城南一条叫青云街的巷子里，被雨堵在一家照相机店门口。店门挂着木牌，上面手写着“小满”两个字。我愣了一下，进去躲雨，和店老板聊了大约二十五分钟。他姓陆，陆师傅，五十岁上下，说话很慢，给我看了一台 1987 年产的旁轴相机，说这台是别人寄卖的，一直没卖出去。
我问：“为什么不降价？”
他说：“降了价，就更没人要了。有人要的是便宜，有人要的是这台机器。我等第二种人。”
我出来的时候雨停了，把“小满”这两个字存进了收藏夹，注释写着“姓陆的店，等第二种人”。昨晚我照着链接点进去，页面已经不在了，域名服务器返回的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陆师傅的店还在不在。那条巷子我后来路过一次，是 2024 年冬天，店门关着，木牌也不见了。我没有推门，就那样走过去了。现在想来，当时应该敲一下的。哪怕没人应。
继续翻。第 173 个，是某个论坛的帖子，讨论“什么才算是保存”。第 191 个，是一个已经打不开的订阅页。第 205 个，标题写着“临时记录”，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是我自己某天深夜误存的空白页。
我点开第 212 个。它指向一个目录整理站点，当年我存它，是因为我要写一篇关于旧影像的稿子，需要一个资料索引。四年过去，那份稿子只写了三行就搁下了。页面上还是那些分类：x22988.com。我看了两分钟，关掉，又点开。
第 214 个链接，是我 2023 年 4 月 2 日存的，当时我在找一部剧的播出信息，存了这个目录页：已满十八岁电视剧大全。现在点进去，页面还在，列表很长，长得没有尽头。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为什么总是存而不读——列表太长，总让人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的一点也许不太受欢迎的看法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收藏夹是知识管理”这种说法。
它更像一个搁置后的借口。我们把东西存下来，不是因为要读，而是为了缓解“我现在还没准备好”的那种轻微内疚感。二百一十七个链接，读完的可能不到二十个。剩下的，全都聚在那里，堆得越多，反而越不想看。
我曾经很认真地研究过各种标注工具、标签体系、自动归档流程，后来全放弃了。因为真正在起作用的那一步，从来不是分类，而是坐下、点开、读完。别的都是延后。
这个观点我提过一次，被一个做产品设计的朋友当面否了。他说：“用户需要被善待。”我说：“被善待的方式不是替他们把书翻好，是留一盏灯，让他们自己翻。”他笑了，说我是上一个时代的人。
可能吧。我保留着这个不合时宜的毛病。
为什么会有这个站
77ccaa.com 最早只是一张单页，写着一句“先放点东西在这里”。那年冬天我大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起来之后觉得自己记忆坏得厉害，很多事只记得大概，细节全丢了。于是我开始写。写谁，在哪里，什么时候，说了什么。不写感受，先写事实。
写着写着就写到了现在。站上大部分是这种零碎的笔记：一件具体的事，一句听到的话，一个被打断的下午。我不追热点，也不打算教任何人怎么过日子。就是把那些容易散掉的细节固定下来，像用针别住一张有风的纸。
你说它有什么用？也许没有。但你翻到第 217 个链接、发现它已经失效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为什么需要有人记下来了。
- 2019 年 3 月 8 日，地铁二号线，手机电量 8%。
- 2021 年 11 月 26 日，搬家第三天，下午三点开灯。
- 2022 年 9 月 17 日，青云街，等雨的二十五分钟，一台 1987 年的旁轴。
我最后把收藏夹删到了六十一个。剩下的，基本还会再打开。删掉的那些，我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然后关掉电脑，把那杯凉茶倒掉了。
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