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后门的那扇窗
昨天下午三点,我路过人民路的老新华书店。招牌换成了亮黄色的连锁便利店,门口原来放盗版碟的摊位变成了共享充电宝机柜。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想起1998年7月14号,我十四岁,兜里只有两块四毛钱。那是个星期二,书店后门进来左手第三排书架,我抽出一本《平凡的世界》,封面是黄土色的,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次。我翻到第84页,蹲在书架与暖气片之间的缝隙里,看完了孙少平去黄原揽工的那一章,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把书塞回原位。我没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买不起。那本书定价19块8,我口袋里那两块四毛钱还要留着买圆规,开学要交数学作业。
后来我工作了,第一笔工资到手那天,我去书店买了一本《平凡的世界》,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版本,定价42元。拿回家翻了翻,第84页是空白页,排版变了。我盯着那页空白坐了很久,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一直搁在1998年的暖气片旁边,再也没走过去。那家书店在2009年夏天关门,清仓那天我去了,一本都没买,因为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其实不是。
我最近整理旧物,翻出了一张借书卡
上个月搬家,从一本旧字典里掉出来一张市图书馆的借书卡,塑料封套都黄了。卡上记录了从1997年到2001年我借过的所有书,一共47本。有《红楼梦》上册,借了三回都没读完;有《十万个为什么》第五册,续借了两次;还有一本《舒婷的诗》,我抄了那首《致橡树》在作业本背面,被班主任张爱华看见了,她没说什么,只在旁边写了个“好”字。张老师去年退休,我加了她的微信,她发朋友圈说自己在学国画,画的是一只麻雀,配文“翅膀画歪了”。我在底下点了赞,没留言。
那张借书卡上最后一次记录是2001年8月3日,借的书是《围城》,归还日期那一栏空着。我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没还。也许是当时急着去上大学,忘了。也许是故意的,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图书馆后来重新装修,换了电子系统,那张卡自然作废了。我把它放回字典里,没扔。
一台收音机,和两个不存在的频道
1999年冬天我爸从厂里带回来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旋钮式的,调频的时候会发出沙沙声。那年我每天夜里躲在被窝里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个节目叫《今晚八点半》,主持人叫雅坤,声音很低,念诗也念听众来信。有一回她念了一封四川听众的信,说自己在工地上搬砖,每天收工后听节目,信里写了一句话:“我把砖头摞成台阶,想看看能不能够到她。”我到现在都记得。去年我在一个旧货市场看到一台同型号的红灯牌收音机,摊主要价80块,我没还价,直接拿走了。回家插上电,旋钮还能转,但只收到两个台,一个是卖药的,一个是卖化肥的。那台收音机现在摆在我书架第二层,当摆设。
说到旧货市场,顺带提一句,去年我写过一篇关于城西旧货市场搬迁的短记,里面提到过一个卖旧书的老周。老周后来去了城南,摊位从原来的三号变成了七号。我上个月去看过他,他正在给一本1983年版的《围城》包书皮,嘴里念叨“这本比新书有味道”。我买了两本,一本自己留着,一本寄给了张爱华老师。她收到后回了一条语音,说“你还记得我喜欢钱钟书啊”,声音比教我们的时候轻了很多。
说点个人的判断
我一直觉得,旧书市场比新书店更有意思,不是因为旧书便宜,而是因为旧书上有别人留下的痕迹。折角、划线、夹在书里的车票、写在扉页上的名字。这些都是新书没有的。有人觉得这是脏,是破,我不同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说明它被认真对待过。当然,这话有点矫情,我也知道。可能只是因为我买不起新书的那段日子太长了,到现在还改不过来。但我就是觉得,一本有咖啡渍的《百年孤独》比一本塑封都没拆的马尔克斯更有分量。你要不同意,我也不争。
另外,前几天在一个旧帖子里看到有人讨论江油事件,那个帖子里提到一个叫“老蒋”的人,1999年在江油开了家租书铺,五毛钱一天。我在评论区留了句话,说这样的铺子现在几乎见不到了。隔了三天有人回复,说老蒋还活着,铺子关了,人搬到了成都。我没再追下去,觉得知道这些就够了。类似的怀旧材料,我平时也收着,比如yw9393.com上那篇写老式音像店的文章,还有wwv175里提到过的露天电影场,都是同一个年代的东西。看得越多,越觉得那时候的日常,现在都得靠文字才能摸到了。
昨天翻硬盘,找到一个2004年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想做的事”,写于2004年3月21日,我大二。列了十一条,我逐条对照了一下:学会弹吉他,没学会,但买过一把;去云南住一个月,去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天;写一本小说,写了四章,搁置到现在;把《追忆似水年华》读完,第一卷都没看完;学会做红烧肉,会了,但做得很普通;找到一份跟文字有关的工作,找到了,也换了三次;养一只猫,养了,去年走了。十一条里完成了四条半,打折得厉害。但我盯着那个文档看了一会儿,觉得2004年的林小满也没那么不切实际,至少他想的那些事,二十二年后还有人在替他想。
那篇文章的结尾我写了一句“希望三十岁之前把上面的事都做完”。没做完。三十岁那年我在加班改一份方案,凌晨两点点了份麻辣烫,吃完接着改。这些跟旧书无关,跟收音机无关,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写在这里,算是个交代。
尾声,或者不算尾声
下午我出门买了点东西,回来路上经过那家变成便利店的老书店,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还贴着一块旧书店时期的告示板,上面钉着一张发黄的“新书推荐”纸片,写着《万历十五年》,黄仁宇著,定价11.8元。不知道是谁没撕干净。我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这大概是1998年那间书店留给这条街最后的痕迹了。我不敢说它有多重要,但至少对我来说,那个第84页折角的位置,比什么榜单都真实。
对了,最近整理旧资料,还看到一篇讲老式字幕机怎么用的教程,名字挺怪的,叫anyreel怎样变中文字幕,读着读着就想起我爸当年用录像机录球赛的日子。另外我昨天在iuiu 44.com看到一段1993年成都街头的录像,画质糊得不行,但我一眼认出了春熙路那个天桥。那条天桥前年拆了。我把它存进了收藏夹,跟借书卡的照片放在一起。
最近写的几篇
- 江油事件——老蒋的租书铺和五毛钱一天的日子
- wwv175里那个露天电影场,拆了三年了
- yw9393.com上的一篇老音像店考
- anyreel怎样变中文字幕,以及我爸的录像机
- iuiu 44.com那段1993年成都街头录像
- 张爱华老师的麻雀画和那个“好”字
- 红灯牌收音机,以及雅坤念的那封听众来信
- 《平凡的世界》第84页到底写了什么
- 市图书馆借书卡:47本书和没还的《围城》
- 人民路新华书店,1998年7月1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