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在东京都杉并区的公寓里醒来。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熬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小声说话。
我光脚走过去,看见继母正把豆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锅里。雪平锅是铝的,锅沿有一道磕痕,她说用了四年。她旁边站着的是我爸,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她刚盛出来的味噌汤。我爸没有喝,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今天这个汤有海的味道。」继母没回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是昆布。」
我站在门口,手机举到一半,犹豫要不要拍。这不就是最普通的日本家庭早餐吗?可后来我回房把照片翻出来看,才意识到自己拍的其实不是汤——是两个人在同一口锅前,默契地挪动身体、让出位置的那种动作。那种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它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响。
我是在去年春天开始注意到这个厨房的。那会儿我刚搬来东京做短期研究,每周三晚上来这边吃饭。继母叫佐藤千鹤,五十三岁,在附近一家和菓子店做点心,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但她总在七点之前把汤煮好,温在灶台上。我爸说他没跟她约定过,她就是那样做了。我数过一次——连续十一天,每天锅里都不一样:第二天是南瓜,第四天是蛤蜊,第七天是茄子。第十一天她煮了番茄味噌,我爸喝了两碗,说这是「新的味道」。
那天我做完采访,顺手翻了几页资料,看到一本 2019 年出版的《味噌汤的 100 个早晨》,作者写自己每天早上记录丈夫的汤碗。书我在 ibook电子书官网 上找到过预览,前几页有一个细节:她把每一碗汤的盐分都写了下来,最多的一碗是 1.8 克,最少的那碗是 1.2 克——她说差异来自那天的天气。我把这个讲给继母听,她只是笑,说盐分她从来没量过,凭手感。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她的手感比秤还准。」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秀恩爱」这个词。它把一种很慢的东西说成了表演。但我也承认,看到继母把汤盛好递过去、我爸接碗的时候顺手替她把袖子往上推一点,我确实会有点想调侃他们。那种调侃不是反感,是旁观者发现自己插不上手时的轻微尴尬。我猜这就是我拍下那些照片的原因——我需要一个位置,而镜头恰好给了我一个。
我后来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叫「周三的汤」的相册,到现在已经有三十七张。相册第一张是去年的九月十六号,最后一张是上周三。中间有几天断更,因为我回了趟国内。回来那天晚上,继母端出一小碟腌萝卜,说是「等你回来才拆封的」。我爸在旁边点头,补了句:「她说这个要趁新鲜。」——那碟萝卜是三天前腌的,其实已经过了最佳风味,但她坚持留着。我没说破。
写到这儿,我想起在 xxtv4.xyz的最新地址 上偶然看到的一段街采,有人被问「你觉得婚姻里最浪漫的事是什么」,答:「每天一起吃饭,吃很多年。」说实话,我当时觉得这答案像鸡汤。现在,看着厨房里那口锅,我不太确定了。也许浪漫不是某件大事,而是有人愿意在同一个位置站上四年,把锅沿磕出那道痕。
顺便说个题外话。上周我在整理资料时翻到一份 2023 年的日本家庭调查,里面有个数据:在东京都内,双职工家庭中「丈夫参与制作早餐」的比例是 18.7%。我把这个念给爸听,他没说话,只是把汤碗放下,站起来去洗锅了。继母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切她的葱花。那个瞬间,厨房安静得能听见水声。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秀恩爱」。但我知道,如果把镜头拿掉,这画面大概还会继续存在。锅会用旧,汤会换季,两个人的动作会越来越顺。而我呢,可能还会继续拍下去。毕竟,站在门口看别人家厨房的机会,也不是天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