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 37 路公交车上,从和平路站到人民广场站,整整四站路,被迫听了一出关于「遥控器小玩具」的荒诞剧。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遥控器,上面只有三个按钮,一个画着喇叭,一个画着闪光,一个画着圈圈。他每隔两秒就按一下喇叭键,那个玩具——一个巴掌大的蓝色小车,躺在旁边座位上——就发出一声尖锐的“滴滴”。
司机姓陈,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喊了一句:“后排的家长,管一下孩子。”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孩子妈妈抬起头,三十多岁,穿碎花连衣裙,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她敷衍地说了句“别按了”,然后把手机横过来开始看视频,声音外放。小男孩压根没停,继续按,节奏甚至更快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遥控器小玩具」的设计者,是不是跟所有公共交通乘客有仇?
说实话,我不怪孩子。四五岁的小孩,对声音和光有天然的好奇,遥控器这类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魔法棒。我真正来气的是大人。一个成年人在公共空间里选择无视自己孩子制造的噪音,还外放短视频,这已经不是教育问题,是基本的共情能力问题。我盯着那位妈妈的侧脸看了整整一站路,她刷完一个短视频又刷下一个,中间还笑出了声。旁边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手里攥着一本《读者》杂志,翻到第 34 页,停在那里足足五分钟没翻页,最后叹了口气把杂志合上了。
我后来在人民广场站下车,路过那个小男孩身边时,瞄了一眼那个蓝色小车。塑料外壳上印着“XX 玩具”的字样,遥控器背面贴着一行小字:“适合 3 岁以上儿童,需 2 节 7 号电池。”我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个玩具的设计逻辑很清晰:它就是要发出声音、亮起灯光、吸引孩子的注意力,这是它的本职工作。它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把它带上公交车,然后假装听不见的那个人。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类红外遥控玩具的销量在某电商平台上月销 2 万件以上,评论区里清一色的“孩子很喜欢”“音效很响”。我心想,这 2 万件里,得有多少件正在某个密闭的公共交通空间里,折磨着一车厢的人。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我们这代人,对“安静”这件事的阈值是不是在变低。以前在公交车上,最吵的是报站广播和发动机声,现在呢,短视频外放、游戏音效、电话粥、还有这种遥控器小玩具的“滴滴”声,一层叠一层。我并不是一个要求绝对安静的人,聊天、打电话我都能忍。但那种机械的、重复的、不由分说的电子噪音,它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耳膜上。而制造噪音的人,往往戴着耳机或者盯着屏幕,把自己和周围隔绝开来。这是最让我愤怒的地方:他们自己听不见,就默认天下太平。
回家之后,我把这事跟我朋友老赵说了。老赵在公交公司做调度,他听完笑了,说:“上周 12 路车上,有个大爷带了个会唱歌的鸟笼,一路《东方红》,司机劝了三回才关掉。”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公司有规定,车厢内禁止使用外放设备,但谁来管呢?司机开车不能分心,乘客说了容易吵起来,最后就是忍。”我听完更堵了。一个遥控器小玩具,折射出来的是公共空间里那层薄薄的默契正在被撕掉。你今天忍了遥控器的“滴滴”,明天就有人带蓝牙音箱上车。底线就是这么一点点退下去的。
这篇写出来,估计有人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一个玩具而已,至于吗?至于。因为我坐在这趟车上的 20 分钟,是一个不可逆的 20 分钟,我本来打算在车上把一篇稿子的框架想清楚,结果脑子被“滴滴”声搅成了一锅粥。公共空间的质量,就是由这些“小事”堆起来的。那个穿碎花裙的妈妈不会知道,她放任孩子按下的每一声“滴滴”,都在消耗一整车厢人的耐心。而耐心这个东西,用一点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