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在 JR 山手线的高田马场站改札口被拦了下来。末班车刚走,玻璃门在眼前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前面穿灰色风衣的男人骂了一句关西腔的脏话,然后转身走了。我没骂,只是站着,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揉皱的便利店小票。时间是二十二点零九分,金额 348 日元,买了一瓶茶和一包薄荷糖。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号出口·佐藤”,笔迹很重,像赶时间。
走出车站,我决定不叫出租车。从高田马场到我家,步行大概一小时二十分钟,中途会经过早稻田通、一条叫“荣通”的旧商店街,还有一家我常去的旧书店。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开始往南走。夜里十一点半的东京比白天安静很多,便利店的白光像小岛一样落在人行道上。我在第二个路口遇到一个牵柴犬的老太太,狗叫“小铁”,她这么喊它。她说小铁今年 11 岁,走不了太远,所以他们每晚只绕街区一圈。我说我错过了电车,她笑了笑,说“那正好,走得慢一点”。
走到荣通的时候,旧书店“海老原书房”还亮着灯。海老原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拆纸箱,看见我推门进来,只抬了一下手。我问他怎么这么晚还开着,他说今天到了一批旧书,要理出来。我在靠墙的第二个书架第三层翻到一本 1987 年岩波书店出的《夜与雾》,封面已经掉了,前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给 M,1989 年冬。”M 是谁我不知道。海老原先生扫了一眼,说这本书他收进来三个星期,一直没人翻,今天给我算 400 日元。我买了。他把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海老原书房”和电话号码 03-3208-4172。他说这个号码 28 年没换过。
从书店出来,我继续往南。早稻田通上还有一家拉面店在营业,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上写着“中华そば 大久保”,营业时间到凌晨 2 点。我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个客人,其中一个是我认识的——住在我楼下的留学生陈屿,他在吃一碗葱油拉面,加了两颗溏心蛋。他看见我很惊讶,问我怎么这个点在外面。我说我错过了末班电车。他说他今晚也错过了,干脆吃完再走。我们拼桌坐了十五分钟,他跟我讲他下个月要去名古屋实习,公司叫“东海精密”,做汽车零件。他说他不喜欢名古屋,但工资比东京高 15%。我说那 15% 重要吗。他想了一下,说“重要,因为我想给我妈换一台洗衣机”。这话我记到现在。
吃完面我们在店门口分开,他往北我往南。我走到三号出口附近的时候,又摸到那张小票,翻到背面看“佐藤”两个字。我忽然想,这个人也许也错过了末班车,也许他在这附近工作,也许他写的“三号出口”就是车站那个。我往三号出口的方向走了一段,看见一个穿便利店制服的年轻男人在抽烟,胸牌上写着“佐藤”。我没上去问。我只是把那张小票夹进了刚买的《夜与雾》里,夹在写“给 M”的那一页后面。
走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零四分。我算了一下,从车站到家,我走了 1 小时 17 分钟,比估计的少 3 分钟。我泡了一杯茶,把《夜与雾》放在桌上,封面上那层脱落的痕迹像地图上的国境线。说实话,我越来越觉得,错过末班车不是什么倒霉事。它是一个很温和的开关,把你从“赶时间”的状态里切出来,让你不得不走路,不得不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一个 11 岁的柴犬,一个 28 年没换号码的旧书店,一个为了给妈妈换洗衣机而接受名古屋工作的留学生,还有一个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叫佐藤的人。
这些东西不值钱,也不构成什么故事。但它们是我在那个夜里翻到的。我把它们写下来,放在这个站点上。如果你也错过了末班车,或者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可以沿着高田马场往南走一遍。旧书店不一定会开,但路灯会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