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旧货市场花了 30 块钱,买到一套 1997 年录制的《亚人》录像带。
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他递过来的时候说:“这带子里的字幕是手写的,不是机翻。”我当场借了他的小电视放了一段。画面上,亚人永井圭蹲在巷子里,下方是一行繁体字——“我唔想再走落去”。字幕有点歪,但字迹工整。我掏钱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以前有人专门做这个,一个字一个字抠,现在没人干喽。”我把录像带塞进帆布袋,没接话。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那句“唔想再走落去”,粤语的语感跟原版日语里的关西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奇怪的是,情绪反而更对了。
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大部分“亚人精品中文字幕电影”,字幕本身比电影更值得看。
我指的不是翻译有多精准。恰恰相反,好多字幕是错的、偏的、甚至带口音的。但那股劲在。あなたは私の人です 那部老片子的字幕里,译者把“好き”翻译成“中意”,把“愛してる”留成了“爱してる”。半中半日,不伦不类。可你看的时候不会出戏,因为那翻译者大概是个在异乡待久了的人,两种语言都在脑壳里打架,打出来的字自然就是杂交的。我不觉得这是瑕疵。我觉得这是指纹。
今天翻硬盘,找到 2014 年存的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亚人字幕校对”。里面有三个版本:台版、港版、还有一个署名“阿荣”的。阿荣的版本里,他把“亜人”全部译成“亚人”,但在某一句台词后面加了个括号,写“此处原文是‘亜人’,但考虑到画面里的汉字是‘亜’,保留原形更有冲击力”。我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半天。这种人在现在的字幕组里已经绝种了。现在大家追求的是快、准、省事,谁跟你扯什么“冲击力”。
我承认,我是一个对字幕有病态执着的人。
客厅的抽屉里有一本牛皮纸笔记本,记录了 2017 年到现在看过的 216 部电影里出现过的奇怪字幕。第 47 页写的是《亚人》真人版的一句台词:“俺は人間だ。”字幕打的是“我是人类”。没错。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少了那个“俺”字的狂妄。日语里自称“俺”的那种粗糙感,中文的“我”接不住。这不是字幕组的错。这是两种语言之间永远存着的一条暗沟。
上个月跟一个做了十年字幕的朋友吃饭,他叫周明,在五道口那边开了一家小咖啡店。他说他现在不做了。“做字幕养不活人,你懂的。而且你看,现在观众连字幕是机翻还是人翻都分不出来。”他拿吸管搅了搅冰美式,又说:“但我告诉你,有一天你在某个小站上看到一行对得上的字幕,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对吧。”我没说话,点了点头。他说得对。那种“咯噔一下”就是我做这个站的原因。
所以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无用功?大概是的。
但这活总得有人干。哪怕只是把《亚人》第一季第三集那句“この野郎”的七种中文字幕翻译方式摆在一起,让路过的人看上一眼。七种里有一种是“这混蛋”,有一种是“你个畜生”,有一种干脆没翻,留了一串省略号。我最喜欢那个省略号。译者大概也翻累了,选择让观众自己体会。那种疲惫感,隔着屏幕我都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