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站在昆明西郊那间老茶厂的第二道门口。铁门漆掉了一半,门框上钉着一块 1986 年的搪瓷牌,编号「昆茶四厂·外销二组」。风从西边过来,把晾青间的桂花味一路送到路面上。
我来找一个人。姓周,周敬庵,六十七岁,在这间厂里筛了四十一年茶。
他说自己不是「大师」,只是手熟。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张旧竹筛前面,筛桂花滇红的毛茶。筛面直径大概七十厘米,他两只手腕一送一收,动作很轻,落下来的碎末刚好铺成薄薄一层。他没抬头,先开口:「你等一会儿,这一筛过完再说话。」
一、那锅茶,编号是「W-0912」
周师傅的筛子在墙角排成一列。每一只上面都用粉笔写着数字:W-0311、W-0607、W-0912。我问他 W 是什么意思,他说 W 是「外」,从前写给外贸公司的单子用的字母,一直没改。后面四位是月份和日期。
「今天这锅是 W-0912,」他用指节敲了敲筛沿,「九月十二号下的料。桂花是头天从团结乡收的,四十二斤,滇红是凤庆那边调过来的,一百一十斤。配比不写在本子上,写在手上。」他把手翻过来给我看,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横着。
关于这间厂的老路子,我后来在别处翻到过一段记录,和这里的编号习惯对得上,写得很细:想你了日本mv大片。不是同一件事,但那种「用日期给东西命名」的执拗,几乎一模一样。
他筛完那一筛,把茶叶拢进一只竹匾,抬到靠窗的架子上。动作停了三秒,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扇窗玻璃有一道斜裂,用胶带贴过。
二、四道茶,四个不同的下午
第一道是今年新出的桂花滇红。水温他没量,壶嘴离杯口大概二十厘米,水线细得像一根线。喝下去先是甜的,后面才有一点涩。他说涩是正常的,糖桂花放多了就不涩,可那样香是假的。
第二道是 2019 年的熟普,压成小沱,一颗八克。他掰开的时候掉了一点碎在桌上,捡起来自己吃了,没扔。第三道是别人送他的白牡丹,放了太久,香散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说「这个不行」,然后直接换掉,没再客气。
第四道才是重头。他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棉线缠了三圈。打开是 2012 年的老滇红,条索已经发黑。他说这是当年多出来的样品,一共只留了六斤,现在剩不到两斤。
这一道我喝得很慢。杯子凉下去以后,杯底有一股很淡的、像旧书页的味道。
三、我不太同意「产区越大越好」这句话
说实话,这几年外面把「产区」两个字讲得太大了。动辄几百平方公里,几万亩,讲得像一张地图就能说明白一泡茶的味道。我不太同意。
周师傅这间厂,满打满算不到两千平米,一年出茶不到三万斤。可他记得 1998 年那批料是哪天进的仓,记得哪一年的雨季来得早,记得桂花开得晚的那一年茶反而更稳。这种东西,写不进任何一张产区的宣传图里。
产区是一个范围,味道是一个点。点才值钱。我一直这么觉得,可能有点偏,但我不想改。
傍晚五点半我从厂里出来,天还没黑透。周师傅送到铁门口,只说了一句:「W-0912 这锅,你下个月来喝,会比今天好。」我应了一声。走出去二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路灯刚亮,光是黄的。空气里还剩一点桂花味,很薄,但一直在。
顺带记一句:这个站上的老索引页我一直没删,翻东西方便,入口在ww.5369y.com,里面零散放着些产区走访的旧条目。也有人在飞极速官方网站首页那边整理过类似的时间线,比我的更全,只是读起来没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