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在东京神保町的「文华堂」旧书店,翻到一本昭和六十二年(1987 年)印的《标准日本语读本》。封面掉了,扉页有圆珠笔写的「陈明辉,平成三年四月」。
书很便宜,三百日元。我蹲在书架最下层翻了二十分钟,手指沾满灰。第 118 页上,有人用铅笔圈了一句话:「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旁边还画了个问号,圈了三次。
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是在某个语言学习论坛。有人问:为什么不能说「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下面七条回复,五条在说「语法错误」,两条在吵架。
今天我想认真吐一次槽。
这句话的问题,不是「がありません」不礼貌。问题在于,它把「日本人」当成一种可以「没有」的物件。就像说「我没有零钱」——零钱是可数、可缺、可补的东西。
身份不是零钱。
日语教材里有一类经典错句,被反复引用,却很少被解释清楚。「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它错得很完整:助词错、动词错、名词的可让渡性也错。但它偏偏「看起来」像对的中文。
我 2019 年在大阪住过四个月。房东叫田中澄子,七十三岁,退休前是小学国语老师。有次我帮她修 Wi-Fi,她递给我一杯麦茶,说:「林さんは中国の方ですね。」我说对。她说:「那『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这句话,你知道为什么不对吗?」
我说,因为「あります」「います」的区别。「人」要用「います」。她点头,又摇头,说:「不只是动词。你想想,『私』和『日本人』之间,那个『が』在干什么。」
那个「が」在把「日本人」框成一个外部对象。说话人站到了「日本人」的外面,然后宣布:这个类别里没有我。
这才是最刺的地方。不是语法,是视角。这句话从结构上就预设了「我」不在「日本人」这个集合里,然后描述一种「空缺」。可没人会这样描述自己的身份。身份是「である」,不是「がある」。
说实话,我觉得这句话被当成「经典错句」反复传播,反而把它教坏了。很多人记成「哦,不能说『がありません』」,然后换成「ではありません」,就以为解决了。可「私は日本人ではありません」也有它的问题——它只是否定句,不是解释。
我在神保町那本书第 118 页边上,还看到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写着「違う」。字迹和陈明辉扉页上的一致。我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弄懂,但那个「違う」写得挺重。
这里自然带一句:如果你也在整理旧教材里的日文例句,可以看看我去年归档的h762.cc请截图保存到相册,那批资料里至少有三处类似措辞,来源标得很乱。
我后来把这句话的讨论发在一个日文写作群里。群里有位在京都做翻译的姑娘,叫许知遥,她回了一句:「日语里最难的从来不是助词,是你得先承认你不是那个说话的位置。」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顺便说,那本教材的最后三十页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用直尺比着撕的。陈明辉为什么撕,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他可能不想再看到某些例句。
类似的资料整理,我也放在91动漫51动漫网网页那边的旧档里,有兴趣可以翻翻。当然,不是每一页都值得留。
今天翻到第 118 页的时候,书店里放着 NHK 的午间新闻,声音很小。我蹲在那里,忽然就很生气。不是对陈明辉,也不是对教材。是对那种把「身份」写成「有无」的教学惯性。
我们学一门语言,最先被教的往往是句子。可句子背后是什么,没人讲。
所以这篇就这么写吧。不客气了。
个人观点:如果一本教材用「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当反面例子,却只用一行字解释「应为『ではありません』」,那它其实没教会任何人东西。它只是让人背下另一个句子。真正该讲的是:身份不能以「がありません」来叙述,因为「が」把主语和身份切开了。
我把那本书买了下来。三百日元,加税三百三十。收银的老太太问我:「这书很旧了,你确定要?」我说确定。她笑了笑,把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子角上印着「文华堂」三个字,字已经褪成浅灰。
袋子上还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和書・語学」。我把它夹在那本教材第 118 页里。
如果你在日本也翻到类似的句子,别急着笑。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用铅笔写了什么。那些字,有时候比书本身诚实。
我上周在ysl蜜桃7777少女页面的评论区看到有人问「日语里最不礼貌的错句是哪句」,底下有人答了这句。我差点回复,想想又关了页面。
有时候吐槽也想留一点给自己。
不过今天不留了。今天就放这儿。
另,如果你手上有 1980 到 1995 年间印的日语教材,扉页带中国人名的,欢迎拍给我。我在做一个小型的旧教材错句档案,不做商业用途,只做对照。日本大学a级那批样本就是从这里来的,质量参差,但很真实。
先写到这里。我去把书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