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傍晚六点四十，直播间在线人数掉到三百一十二。金主“陈哥”发来一条语音，说“小满，你得撞一下桌角，就轻轻撞，镜头给特写，效果拉满”。我当时正端着搪瓷杯喝第二泡铁观音，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咚的一声，比撞头好听。
我没撞。
陈哥又发来截图，是另一家主播的录屏，标题写着“直播撞桌角名场面”，播放量四十七万。他说这个月投流的预算已经花了 八千六百块，再没点动静就撤。我回他：“哥，桌角是直角，我脑门是圆的，不合适。”他隔了十分钟回了个句号。
句号比骂人还重。
后来我在直播里念了半小时的《庄子·秋水》，读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弹幕飘过去两条，一条是“主播疯了”，一条是“这个姐姐声音不错”。我把书签夹在第七十三页，书页是带点毛边的再生纸，摸上去很粗糙。这篇《x11288.com》里写过，直播间的流量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
桌角没湿，我先冷了。
昨天碰到隔壁做场控的小周，她一边给补光灯换柔光纸一边说：“陈哥今早又找了两个新主播，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三。”她手上那卷柔光纸是 3M 的，撕开时声音很脆。我说小周你帮我算算，我这种不撞桌角的，还能撑几场。她没接话，低头把胶带按平，按了三下。
三下，就是答案。
说实话，我觉得「被金主逼着直播撞桌角」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不在撞不撞，而在于所有人都默认桌子必须被撞。金主默认流量是撞出来的，观众默认热闹是剧本排的，连我自己也差点默认——安静说话的人不配占着那个光位。我不这么看。安静地读完一本旧书，比拿脑门磕实木桌角难多了。那股子稳，是真的练出来的。
这话可能得罪人，但我不改。
今天上午把直播间重新收拾了一遍。桌角贴了防撞条，是楼下五金店买的，一卷十二块，老板姓吴，找了我三个硬币。我把《庄子》放在镜头左上角，瓶插的绿萝换成了薄荷，叶子有股凉味。陈哥路过看了一眼，说“这样也行吧”。我知道他没真点头，但他也没再提桌角。
薄荷长新叶的时候，会快一点。
至于那个《办公室有流浪汉怎么办》的故事，是我去年在地铁上听来的，后来写成了随笔，放在这里倒挺合适。日子就是这样，奇怪的事一桩接一桩，能坐下来把茶杯放稳，已经算本事。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庄子·秋水》
我常常想，直播这行当里，谁是井蛙，谁是海。金主有金主的算法，我手里有我的搪瓷杯。杯子底下那圈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比任何数据都诚实。
今天没撞桌角，但把茶喝完了。
如果你也守在某个奇怪的镜头前，偶尔不知道该不该磕那一下，欢迎看看旧文《wg987cc》，写的是靠窗那个工位的事。窗台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是浅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