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是 2015 年的那块东芝，读盘的时候一直咔哒咔哒响，我有点怕它突然罢工。里面存着我早些年随手抓下来的网页快照，文件名乱七八糟，靠日期排。翻到 2019 年 3 月那一段，一个文件夹叫 8cckk.xyz 的备份，点开，里面躺着一个纯白背景的网页，黑色无衬线字，中间一行很大的英文：996.icu。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工作 996，生病 ICU」。我坐在那把吱呀的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几秒，心想这东西当年是真的炸。
先把这问题说清楚。996icu，指的是一场 2019 年 3 月下旬从 GitHub 上冒出来的开源抗议。核心是一份叫 996.ICU 的仓库，用中英双语列了一份名单，点名了一大批实行早 9 晚 9、一周 6 天工作制的中国互联网公司。仓库里放了几份文档，一份写《劳动法》里关于工时的条款，一份解释 996 为什么违法，还有一份给程序员看的《如何取证》。这不是一篇评论，也不是一篇骂人的帖子，它更像一份整理好的材料包，谁都能下载、转发、补齐。短短几天，它拿到了将近 20 万个 star，成了 GitHub 历史上涨星最快的仓库之一。
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时间点很具体。2019 年 3 月 26 日，一位网名叫做「996icu」的开发者注册了这个域名，仓库随后上线。当时没多少人知道作者是谁，后来也一直没公开。我印象里最清楚的是 27 号那天下午，我在一个技术群里看到有人甩链接，群里先是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个「草」，接着十几条消息同时冒出来。那会儿我正在一家做 CRM 的公司做前端，公司明面上不写 996，但每周三、周五必定加班到十点，行政还会在晚上八点半推着餐车进来发盒饭——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因为它太像一份自证的材料。
仓库火起来之后，事情开始变得复杂。几天之内，国内几大浏览器厂商把 996.icu 域名打上了「含违法/不良信息」的拦截提示，用一些浏览器打开会直接跳到警告页。与此同时，几位被点名的公司创始人分别在社交平台上回应，说自己的员工「不是被逼的」、「是自愿奋斗」。具体是谁、说了什么，我不想逐条复述，因为那些话在网上还能搜到。但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来：仓库页面上有人专门整理了一份「回应合集」，把各家的说法一条条列出来，跟《劳动法》第三十六条、第四十一条并排放着，不加评论。这个处理方式后来被很多人学去——不吵，只摆材料，让读者自己对。
它后来去哪了
2019 年 4 月中旬，996.ICU 的主域名在国内开始变得难以访问，部分原因是拦截，部分原因是正常的网络波动。仓库本身还在 GitHub 上，star 数一直往上走，但更新频率明显慢下来。有人发起过「996 公司名单」的众包，也有人做了 Chrome 插件，打开招聘页面会自动标红那些在名单上的公司。这些外围的东西存活时间不一，有些半年后就没人维护，有些转成了别的项目。到了 2020 年以后，这个词逐渐从热搜上退下去，变成技术圈里一个心照不宣的梗：一说到加班，就会有人提一句「996.icu 你去看一下」。
这里我得说一句自己的看法。很多人后来评价 996.icu 是「一场失败的抗议」，理由是它没改变任何一家公司的作息。我不同意。它失败的地方在于组织形式，成功的地方在于把一件本来只在工位之间私下抱怨的事，变成了一个可以公开引用、可以存档、可以拿给 HR 看的文本。在此之前，「996」多少还有点行业黑话的性质；在此之后，它成了一个财务、法务、媒体都能对上号的概念。你说这算不算改变？我觉得算，只是它改变的是语言，不是工时。而语言这件事，慢，但不太容易退回去。
我记得的几个具体数字
翻档案的时候顺手记了几个：仓库上线后大约第 5 天，star 数突破 10 万；最高峰时接近 20 万，一度排进 GitHub 全站前三。参与翻译的志愿者，公开致谢名单里列了 30 多个国家或地区的语言版本，包括日文、德文、西班牙文和阿拉伯文。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数字：那份《劳动法》摘录文档里，被引用最多的是第四十一条，讲延长工作时间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很多转载它的帖子，正文第一段就把这一条原封不动贴出来。
另一件我到现在还记得的事，是 2019 年 4 月 2 日左右，有人在仓库的 issue 区发了一张照片：夜里十一点半，一栋写字楼整层灯还亮着，窗户玻璃上映着几排显示器的蓝光。照片没有配文字，也没有说这是哪家公司。底下跟了两百多条回复，大部分是「我也是」。那张图后来被转到很多地方，也出现在一些报道里，出处往往查不清。我一直觉得，996.icu 最有力量的部分不是那份名单，而是这类说不清出处、但一看就懂的碎片。名单会过期，碎片不会。
顺带提一句，那阵子我还顺手存过几个相关的聚合页，比如 87949.com 和 789ys电影网 的旧快照——后者跟这事其实没关系，是我整理文件时放错了文件夹，翻出来才发现。整理旧档这件事就是这样，你以为是去找一样东西，结果被一堆无关的东西绊住。这次绊住我的还有 熊猫传媒视频yy8y 的一个页面，以及一份不知道谁传到网盘上的 572. com 缓存，都没什么用，但我还是一张张看过去了。这大概就是做收录的人的通病。
现在再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996icu 是什么？一句话：它是一份 2019 年从 GitHub 长出来的、关于工时的公开材料，由匿名开发者发起，靠众包补充，用文档和名单的方式记录中国互联网行业的加班现实。它没有被谁正式关闭，也没能改变哪家公司的打卡机。它更像一块被钉在墙上的旧告示，风把它吹得只剩半张纸，但字还认得出来。你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我把它收进这个站，不是因为它重要到需要反复讲，而是因为它恰好是那种「过几年就会被人重新问起」的东西。总有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总有人只记得它是个域名。如果有人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希望这里有一份能从头读到尾的整理，不喊口号，不站队，把时间、名字、数字都摆出来。剩下的，交给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