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四点,雨刚停。修伞的老周把最后一根断骨塞进伞面,用钳子夹紧,又拿砂纸磨了两下接缝。他抬头看我:“你这伞骨架还行,别扔,再用三年没问题。”收我七块钱。我扫了码,站在摊边没走,看他把下一把红伞摊开,布面上一块补丁是用旧牛仔裤剪的。
我撑开自己的伞,站在那条街上,忽然觉得“我的小雨伞已经撑起来了”这句话特别实在。不是比喻,不是口号,是真的有一把伞,真的撑起来了,真的挡住了刚才那阵斜着飘过来的雨。
但我今天想写的不是伞。我想写的是——我们正在把所有的“具体”都换成“推荐”。
一、七块钱的修伞摊,比一个算法推荐页更像生活
老周的摊子摆在建设路和槐安路交叉口,往北走 20 米,一棵梧桐树底下。他今年六十三,修了二十七年伞,摊子上那块木牌写着“老周修伞 换骨7元”,字是他儿子 2009 年用记号笔写的,被雨淋得只剩一半。我去的那天下午,他修了三把伞:一把是我这种黑骨架的折叠伞,一把是老太太的油纸伞,还有一把幼儿园的卡通伞,伞面上印着已经掉色的佩奇。
他修伞的时候不说话。换骨、穿线、打结,动作很稳。我问他一天能修几把,他说“好的时候十来把,差的时候两把”。我又问,现在年轻人还修伞吗。他想了想说:“修的不多了,扔的多。上礼拜有个小伙子,伞面破了个洞,我说五块钱给你补,他摆摆手说‘算了,我下单买个新的,明天就到’。”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钳子还在转。我看了一眼他脚边那个铁皮盒,里面码着十几根不同颜色的伞骨,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扎好。这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二、搜索结果把我带到了一些很奇怪的地方
回家之后我干了件无聊的事。我想查一下那把旧伞的牌子,拍下伞柄上的钢印,输进搜索框。结果出来一堆东西:论坛、下载站、导航页。77maoan.com 排在第一页,点进去是一张 2016 年的帖子截图,楼主在问“这牌子还有人用吗”,最后一条回复停在 2019 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安慰,反正有两个陌生人,在我不认识的时间里,问过和我一样的问题。
然后我又顺着点下去。有个页面显示 123hcp.net被永久关闭了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荒谬的事:我在用搜索引擎找一把伞的来历,结果被带到了一堆和我毫无关系的页面里。它们很努力地想让我留下,弹窗、推荐、猜你喜欢。但我想知道的只是:这个钢印是哪年打的。
搜索“日韩大片免费高清无删减视频”这种词的人,大概也不是真的想看视频。他们只是被一种巨大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推着,从一个链接点到另一个链接,最后忘了自己一开始要找什么。我后台昨天出现了 43 次这个搜索词,我一条都没点开。
三、我的观点可能不太讨喜
说实话,我觉得“内容推荐”这件事,被严重高估了。
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它默认你不想花力气,默认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默认你愿意被投喂。于是所有东西都被切碎、打包、贴标签,然后塞到一个无限下滑的页面里。你看着看着,觉得挺充实,关掉之后什么也没记住。相反,老周那个铁皮盒里的伞骨,我记了三天。因为它具体,因为它有重量,因为它被一双粗糙的手一根一根挑过。
我还想说一句得罪人的:很多“深度内容”只是把一句话撑成了三千字。开头先讲一个在咖啡馆遇到的陌生人,中间插入三段数据,结尾升华到“时代的洪流”。我读过太多这种稿子,读完什么都不剩。真正好的东西应该是反过来的——三千字写完,你脑子里只留下一根伞骨、七块钱、一个掉漆的折叠桌。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今天我就是想写下来。
四、顺手记下的几个链接,不一定有用
写到这里,顺手把今天翻过的几个页面记一下。9ykw.com 的首页换了三次样式,最近一次连 Logo 都省了,白底黑字,像谁半夜赶出来的。还有一个叫 572. com 的域名,我手贱查了下 WHOIS,注册人留的地址在冰岛,注册日期 2018 年 3 月 11 日。最后是一条 节点下载 记录,列表里第 7 条,文件名是一个句号,大小 0 字节。我点了下载,谷歌浏览器弹了个提示问我要不要保留,我选了取消。
这些有什么用呢。大概没什么用。但它们和我今天下午那七块钱、那把黑骨架的旧伞、老周说的“别扔,再用三年”,是同一类东西——具体、零碎、不构成任何宏大叙事,但真实发生过。
我把伞撑起来,走回家。雨又开始下了,很小。伞面接住雨点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轻地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