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这本抄本不是孤本,但它是我今年在旧书市找到的最具体的一件东西。

旧书市在城南河堤下面,每个月第二个周六出摊。摊主姓赵,六十来岁,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我蹲在他摊位最下面的纸箱里翻到这本抄本时,他正跟隔壁卖旧唱片的争论 1993 年那趟 7 路电车到底改没改线。我插了一句嘴,他扭头看我,说:「姑娘你也知道 7 路?」

我说不知道。他就笑了,说那你买这本吧,里头夹着票呢,18 块。

抄本大约 120 页,牛皮纸封面,装订线断过一次,又被人用白棉线重新缝上。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前 46 页工整,从第 47 页开始字迹变潦草,像换了个人抄。

一、三个具体细节

第一个细节是人名。抄本扉页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签名:「周慧兰,1987 年 4 月」。同一页上方还有一行铅笔字,写着「借自赵家祠堂」。我查了下本市地方志,1987 年前后确实有个周慧兰在城南小学教语文,但地方志里没提她抄过民间故事。

第二个细节是数字。抄本里反复出现「三斗米」这个量词。我数了一下,全书共出现 11 次,从借香火那一节开始,每次出现都跟一次人情往来绑在一起。第三个细节是一个动作:第 63 页写着「公爹把香灰倒在青瓷碟里,用指腹抹平,推到桌边」。这个「用指腹抹平」写得太具体了,不像编的。

我倾向于认为,这本抄本至少有一半内容是直接从口述记录下来的,不是文人重写。理由是抄写者保留了太多不必要的生活动作,比如「抹平香灰」这种细节,文人重写通常会删掉。

「借香火」在旧时民间并不特指男女之事,更多指借祠堂香火、借族中人情。这本抄本把两套意思叠着写,读起来才拧巴。

二、我的个人观点

说实话,这本抄本被研究民间故事的圈子里一部分人高估了。它确实有意思,但它不是「孤证」,也不像某篇 2019 年的公众号文章说的那样「填补了某项空白」。我在市图书馆古籍部查到一个 1991 年的油印本目录,里面收的篇目跟这本重合度超过七成,说明它流传不窄。

但它有价值,价值在于粗糙。油印本把那些生活动作全删了,这本抄本没删,反而留下了抄写者自己的犹豫,比如好几个字涂了又改,改完在旁边小字注「此句存疑」。

这种「存疑」比定论珍贵得多。

三、关于那张电车票

票是 1993 年 6 月 11 日的,7 路,票价两角。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地址:x11366.com,后面跟了个问号。我按地址找过去,是城北一条已经拆掉的老巷,原址现在是个快递驿站。

驿站老板听我说完来意,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 1993 年的通讯录复印件,说这条巷拆之前做过登记。通讯录里确实有个叫周慧兰的名字,登记的职业是「教师」,电话位数只有六位。

我没打通那个电话——当然打不通,六位数早就不用了。但我把这页复印了一份,夹回抄本第 47 页。

顺带说一句

如果你也在找这类旧抄本,建议优先看装订线和纸页边缘,装订断过又重缝的,多半被人翻过很多遍,内容往往更接近口述。这个判断方法我在 24vids.com 上写过一次,这次再补充一句:别信封面,信夹页。

四、这本抄本现在在哪

在我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跟一本 1982 年的《民间文学》合订本放在一起。我给它编了个临时编号:XL-07。XL 是城南河堤旧书市拼音首字母,07 是第七次去。

我打算下个月把它扫描一份,上传到我的个人档案库。扫描仪是二手的,扫 120 页大约要 40 分钟,中间会卡两次纸。

近期在看的 10 条具体记录

关于我

我叫林小满,住在城南,每周六上午去河堤下面的旧书市转一圈。我不做研究,只是习惯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编号、拍照、写两句判断。

这个站是我自己的档案柜。写了三年多,攒了大概两百多条记录,大部分很琐碎,少数几条我自己会反复看。

为什么做这个站?因为旧书市的东西散得太快,隔一个月就找不到了。我想至少让其中几件有个地方待着。

「此句存疑,然口述者言之凿凿,姑录之。」
—— 出自《世子妃向公爹借香火》抄本第 81 页边注,周慧兰,1987 年 4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