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十点四十分,我窝在沙发里刷一个视频平台。屏幕里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正对着镜头说:“第三集,她终于要反击了。”
我点了“不感兴趣”。
三秒后,同一个姑娘换了件衣服,出现在另一个封面里。我又点。如此反复。到第十七次的时候,我干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听着它继续震动——推送没停。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把手机扔进楼下的垃圾桶。但我没有。我只是拿起旁边那本《东京八平米》,翻到第 136 页,看到作者吉井忍写她在洗衣店遇到的一位老太太,说了一句“今天的味噌汤有点咸”。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心想:人家写味噌汤,我却在跟一个推荐算法搏斗,真是荒谬。
我认了。我斗不过它。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电脑,看到一个叫黄果改短剧网的站点被推到了首页。点进去,满屏都是“重生”“逆袭”“霸总”。我承认我手指停了两秒——然后迅速关掉。但这两秒已经被记录了。下午再打开那个视频平台,它给我推了四部同类型短剧,标题一个比一个长。我学乖了,这次连点都不点。
我打开浏览器,想搜一下“短剧 算法 推荐 关闭”。结果第一个链接是 饥饿的房东阿姨们,第二个是 西瓜视频m3u8入口,第三个是 欲しかります和欲しかっている的区别。第三个总算跟日语语法有关,我点进去看了两分钟,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在搜日语。那个下午,我的搜索记录像一个精神分裂患者的日记。
我开始怀疑“推荐”这个词的本意。
推荐本该是“你可能喜欢这个,试试看”。现在变成了“你最好喜欢这个,不然我继续推”。我有个朋友叫陈默,在杭州做后端。他跟我说,这些推荐系统本质上就是“用你昨天的行为预测你明天会不会点同一个东西”。我说那不就是把我当复读机吗?他笑了一声,说:“恭喜你,你已经是了。”我听到电话那头他敲了敲键盘,又说:“我刚看了一眼,你今天点了十七次‘不感兴趣’,系统已经给你建了一个‘高拒绝倾向’的标签。接下来推给你的,可能会更精准地试探你。”
我当时哑口无言。过了几秒才说:“那我是不是该换个账号?”他说:“没用的,设备指纹比你的身份证还稳定。”
我挂了电话,把陈默的备注改成了“无情的真相机器”。
后来我认真想了想这件事。让我愤怒的,其实不是短剧。短剧有人看,说明有人需要。让我愤怒的是那种“假装了解你”的精确感。它根据我三年前看过的一个视频,就断定我今天还想看同一个演员演同一类故事。它把时间线拉平,把偏好当成永久标签。更可怕的是,我身边很多人已经开始享受这种“被投喂”的感觉。有次聚餐,一个朋友说:“不用动脑子多好啊,它就推我爱看的。”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我没有立场反对别人选择轻松,但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不用动脑子”的快乐。
所以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注销了那个用了四年的账号。重新注册了一个,打开“关闭个性化推荐”的选项——你猜怎么着?那个按钮在设置里藏了四层菜单,点进去之后弹出的提示是:“关闭后,您看到的内容可能不够精彩。”我盯着“可能不够精彩”这六个字看了五秒,然后点了“确认关闭”。现在我的首页一片荒芜,推的都是三天前的新闻和播放量三位数的视频。我很满意。我终于可以自己决定看什么了。
顺便说一句,在新账号的推荐里,我看到了一个叫 无线乱码嫩草囯乱亚洲ai 的标题,完全看不懂,但至少它不假装懂我。还看到一个叫 yandex.芬兰 的站,也没点进去。还有一个 cgdz279.com 的链接挂在评论区,我举报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正常地刷完一个页面,不用每三秒就跟算法搏斗一次。
对了,那个短剧后来我还是在另一个渠道看到了大结局。是在一个叫全职猎人2011动画目录的页面底下,有人贴了截图。女主角果然反击了,用了七分钟。我看完取关了那个账号。然后打开那本《东京八平米》,翻到第 142 页。
吉井忍在书里写:“我决定不再遵循‘效率’这个标准来生活。”
我合上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很安静。是我自己关掉的通知。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