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我在神保町一间旧书店的地下室翻到一本 1987 年的《日本語の文法》，封面已经卷边，标价 300 日元。店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叫森田，他隔着柜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只能笑着点头，然后把书放回去，又拿出来。
那家店叫「山田書店」，其实店主姓森田，招牌上的山田是他父亲。森田先生说话很快，尾音往下沉，像在自言自语。我数了一下，他跟我说了四句话，我只接住了两个词：「300円」和「ありがとう」。剩下的部分，我靠他手指的方向猜。那本 1987 年的书最后没有买，因为翻开第 47 页，有一行铅笔字写着「ここが分からない」，笔迹很轻，像是在替我说。我站在地下室又读了十分钟，把书塞回架子的第三层，转身的时候膝盖撞到铁架，响了一声，森田先生从楼梯口探头问我有没有事，我说「大丈夫です」——这大概是我说得最熟练的一句日语。
这个站叫「私は日本語が話せません」，字面意思就是「我不会说日语」。起这个名字不是自嘲，是我在东京住到第 4 个月时最想说的一句完整句子。那天我在区役所办手续，窗口的职员问我「在留カードはお持ちですか」，我听成了别的，把护照递了过去，她愣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每个音都拆开。我听懂了「カード」，但已经来不及了，后面排着的三个人在等。我把卡递进去，她笑了一下，说「はい、大丈夫です」。我到现在也不确定那句「大丈夫」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陈述流程。
后来我开始记录这些时刻。不是学日语，是记录「听不懂」本身。第 1 条记录写于今年 3 月 12 日，内容只有一行：在便利店买咖啡，店员问我要不要加热，我说「はい」，她加热了，我其实不想要热的。第 2 条写于 4 月 2 日：森田先生打电话来，说书到了，我听见「本」和「来て」，后面全是模糊的。我去了，书确实到了，是一本昭和 58 年的《暮らしの手帖》。第 3 条拖到 6 月才写：在电车上被一位老太太问路，她指着我的手机屏幕，我摇头，她说了句「そうですか」，然后自己研究了三站。
这个站里还有另外一些页面，是我在别处看到、抄下来的东西，有些和语言有关，有些完全无关。比如我整理过一份 8k视频测试片源 的清单，纯粹是因为用它们测显示器色偏的时候，屏幕上一句字幕都没有，反而轻松。也存过 by6778.com 的首页截图，页面上全是片假名和数字，我看不懂，但截图存下来，像存一种外文标本。朋友发来 by3175.com最新网址，我点进去看了两分钟就关掉了，里面的字体渲染得很奇怪，假名挤在一起。还有一次在论坛里翻到 歪歪汗汗ssss下拉式 的讨论帖，楼主说他靠看剧学日语，看到第 12 集才发现字幕是机翻的，评论区吵了起来。这些链接我都没有研究透，只是留着，像留着一堆没拆的信。
说一个可能不太受欢迎的观点：我认为在日语环境里住得越久，越容易把「听不懂」当成一种可以长期忍受的状态，这比完全不会说更危险。刚来的时候我会查词典、会录下来反复听；现在很多场合，我靠点头和「はい」就能过关，于是就不查了，也不听了。便利店的「大丈夫です」、区役所的「お待ちください」、森田先生的「また来てください」——这些我都能接住，但它们只是语言的表层。更深的地方，比如一段对话里两个人为什么突然笑起来，我永远是最后一个明白的，有时候永远不明白。
关于森田先生的那四句话
我后来回去过一次山田书店，想把那本 1987 年的《日本語の文法》买下来。森田先生还记得我，他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我照例只抓到几个词，大意可能是「你上次看过的那本还在」。他从架子第三层抽出来，翻到第 47 页，指着那行铅笔字，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自己先笑出声。我也笑了，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那个笑是善意的，我分得出来。书我买下了，300 日元，他找零的时候少给我 20 日元，我犹豫了一下，没说。走出店门，雨下起来了，神保町的屋檐很窄，我站在书店门口的塑料棚下，把书翻到第 47 页，那行铅笔字下方多了一行新的，圆珠笔写的：「私もです」。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写的，也没问。
这件事在站内另一篇记录里提过一次，那篇的标题是「森さんは東京の出身です」，是我练习写日语句子时随手记的，语法错得离谱，但我不想改。森田先生教过我一句话，他说「間違えてもいい」，错了也没关系。我不知道他是客套，还是真的这么想。但这句话我记在本子上，和那些听不懂的对话放在一起。
顺便说，我最近在整理旧硬盘，里面有一批从不同地方扒下来的东西，其中一条路径是 16岁粉嫩少女被怒怼78，我当时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点进去看是一段被转载了几十次的旧视频，画质很差，字幕比画面还不清楚。我看了三十秒就关了，关掉之后反而在记事本里写了一行：听不清的时候，人会自动替对方补台词。这大概也是我对日语做的事。
还有一个链接是 lls888.com，某个凌晨三点存下来的，现在点开已经变成别的内容了。我不打算删，因为删掉它，那条凌晨三点的记录也就没了。这个站就是这样，一半是认真的文章，一半是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留下的东西。它们混在一起，反而比较接近我真实的状态：困惑，边看边猜，偶尔吐槽，暂时不打算彻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