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一个掉了后盖的阅读器说起
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XX》,封面都掉了。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用小刀削铅笔,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三块,拿走。”我把它夹在腋下往回走,路过一间修手机的小店,玻璃柜里摆着一台二手的旧阅读器,后盖开的,电池露在外面。那一瞬间我想起来的,不是书,是我自己那台用了六年的电子书设备——2020 年 2 月买的,屏幕左侧一厘米划痕,边框磨得发白,插口松动到要往里顶一下才充电。它现在还躺在我床头抽屉的第二个格子里,旁边是两节五号电池和一把别的钥匙。我把它翻出来,按住开机键三秒钟,屏幕闪了两下,亮了。电量还剩 14%。
我说成年人必看电子书免费这件事,其实最具体的部分不在“免费”,在“必看”。谁规定必看的?没有。但人过了三十岁,确实是会自己给自己列书单的。我去年十一月在备忘录里记了七本书的名字,到今年三月只读完了两本半,第三本《长夜》停在 217 页,那页折了个角,一直没弄平。我翻到那一页,发现上次读的时候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这里不对”。具体哪里不对,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这就是成年人读书最真实的状况:书还在,想法已经溜了。所以我后来干脆不列书单了,改成随手翻。翻到哪儿算哪儿,看完的书用书签夹住,没看完的就让它歪在床头柜上。
二、那 217 页,和那个叫老周的人
讲到具体的人,得说我朋友老周。老周在通州租过一间房,月租 2800,不朝阳,冬天的暖气片响得像有人在里面敲。2022 年 3 月的一个晚上,我去他那儿喝酒,他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他前一个月把某本书的中文版读到第三遍,“读到小狗被烫烟头扇耳光那一段,我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我当时没接话,因为我们都知道他为什么哭。后来我把那本书借走了,一直没还,他也没催。再后来他搬走,房租涨到 3400,电话号码换了两次,我们就很少联系了。那本书现在在我这儿,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钢笔字,写得很小。我每次翻到那一页都要停一下,好像不这样就不太对。
这里我要说一句可能有人不同意的话:成年人必看电子书免费,真正有价值的不是“免费”,而是“随手可以打开”。我认真算过,我过去一年在阅读器上读完了 11 本书,其中 8 本是免费的公开资源,3 本是买的。那 8 本里有两本我读了一半放弃,一本读了 40 页扔在一边,半年后又捡回来读完。免费让人不心疼,不心疼才会允许自己半途而废,允许半途而废,才会在某些怪时间里真正读进去。反过来,花 68 块买的书,我反而更舍不得“读错”,一本《临界》在书架上放了两年,打开三次,每次都被自己打断。你看,付费有时候是一种自我审查。这个观点我认,别人不认也没关系。
三、屏幕上的划痕,和翻旧了的纸
我桌上现在有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台屏幕有划痕的阅读器,一本封面掉了的 1987 年旧书。屏幕的那道划痕刚好在第二行的位置,读长句子的时候会漏掉几个字,我就得往下挪一下行距,再挪回来。旧书的纸黄得发脆,翻页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了一张便利贴。这两种“不完整”我都接受。它们提醒我,阅读本来就该是件不完整的事。你在半小时里翻了两章,被一个电话打断,第二天想不起来读到哪,只能凭记忆往回翻三页。翻错了也没关系。2021 年冬天我在本子上记过一行字:第 217 页,折角,不要弄平。现在这个本子还在,字迹有点洇了,但还能看清。我有时候想,等我再老一点,这些折角和划痕会比我记得的东西多。
四、我为什么还留着这些记录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在站上写这些,不做清单,不做好书推荐。我说,因为清单是给别人的,记录是给自己的。我列过的那种“必看七本”,最后剩下的只有折角和铅笔圈。所以我把它们写成一条一条的具体的事:老周喝了多少酒,通州的房租涨了多少,那本旧书花了几块钱,屏幕的划痕是一厘米。这些数字没有意义,但它们能定位一个瞬间。成年人不需要被告诉“该看什么”,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随便翻,可以中途放弃,可以把书放在床头一直不读,这都很正常。我在这里写这些,是给自己留一份定位,也顺便留给路过的人看一眼。看完就走,不用点收藏,收藏夹里的东西你多半也不会再打开,这一点我们都清楚。